而此時國師府內,昨天裴燼半夜確實是來了,他穿著鎧甲,風塵僕僕,肩甲上還沾著邊關的黃土,靴子上滿是乾涸的泥漬,一看就是千里奔襲,晝夜兼程趕回來的。
他站在國師府門外,敲了門。
但林昭沒讓他進門,隔著那扇緊閉的門,林昭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懶洋洋的,帶著一種刻意的涼意:
「裴將軍走錯了,國師府不接軍務,要述職找兵部,要面聖找宮裡,要喝茶……找別處。」
裴燼站在門外,聽完林昭說的話,便徑直在門前跪了下來。
「昭昭,我錯了。」
林昭也沒搭理他,只是翻了個白眼,轉身睡覺了,他本以為裴燼走的。
他知道裴燼的脾氣,驕傲,倔強,寧折不彎,在戰場上,他寧願帶兵衝進敵軍腹地也不肯退後半步,在朝堂上,他寧願得罪滿朝文武也不肯說一句軟話,這樣的一個人,在門外站了那麼久,沒人開門,應該會走的,他一定會走的。
可一夜過去了,他今早剛一推開門,入目的就是一張他大半年沒見過的臉,輪廓比走的時候更硬了,顴骨似乎高了一些,瘦了,下頜線分明。
皮膚也被邊關的風沙磨得粗糙了,不再是走之前那種養尊處優的白皙,而是變成了一種被日曬和風霜反覆打磨過的小麥色。
但那雙眼睛還是跟走之前一樣,深邃的,沉沉的,像狼一樣,一直幽幽的看著你。
四目相對的瞬間,林昭忍不住後退一步,可他剛後退一步,裴燼就跪著往前挪了一步。
就這樣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一個站著,一個跪著。
林昭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語氣中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起來,礙眼。」
可裴燼沒有動,他就跪在那裡,像一尊被釘在了地上的雕塑,一動不動,他仰起頭看向林昭,聲音沙啞的說:
「昭昭,我錯了。」
林昭冷笑一聲,他的目光落在裴燼的臉上,「你裴大將軍功高蓋世,手握十萬邊軍,回京第一件事不是面聖,跑來跪我這個神棍的床前,你不怕被人參一本?你不怕皇上多想?你不怕………。」
「不怕。」裴燼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堅定得像是在說一件他想了很久,想了千遍萬遍,終於可以說出來的事情,「什麼都不怕。」
林昭說:「你瘋了。」
裴燼看著林昭說:「對,我瘋了,從認識你的那天就瘋了。」
林昭徹底不說話了,他一隻手攥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著裡衣的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那天……你為什麼說那些話?」
裴燼聞言,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林昭又繼續說,語氣中好像帶上了自嘲,「你當時怎麼說的,說你不回來了,你說你受夠了,你說你再也不想看到我這張臉,你說………你說讓我去找別人,你說你裴燼不伺候了。」
裴燼跪在那裡,聽著這些話,每一句都像一把鈍刀,在他胸口來回地鋸,但他沒有躲,也沒有低頭,就那麼跪著,仰著頭,看著林昭。
最終裴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天,你在喝酒,你跟那個唱曲的伶人靠得很近,你對他笑,你給他倒酒,你……。」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嫉妒。」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他藏了大半年,藏了很久很久,終於藏不住了的那種狼狽和不堪,「我嫉妒得快瘋了。」
林昭看著他。
「你從來不對我那樣笑,」裴燼說,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對我從來都是,不耐煩的,嫌棄的,踢我踹我罵我礙眼,我以為你煩我,我以為你根本不在乎我,我以為你留我在身邊只是因為………。」
「因為什麼?」林昭打斷了他,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忍不住了的東西,
「因為你是裴燼?因為你裴大將軍能幫我鎮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因為你能打仗能殺人能替我解決麻煩?你以為我留你在身邊是因為你有用,所以你走了,既然走了,你還回來幹什麼。」
裴燼低下頭說,「昭昭,我沒走,我在等你看清自己的心。」
林昭聞言伸出腳狠狠的踹了他一腳,「看清我的心,那我要是這輩子不給你回信,你是不是就準備死在邊關了。」
裴燼抬起頭,眼神幽幽的看著他,「是,如果你不給我回信,就說明你對我沒有半份真情 所以我也會永不回京城,相反,你既然給我回信了,那你這輩子也別想離開我了,昭昭這是你自己選的。」
林昭輕笑一笑,「我自己選的,難道這不是你在逼我嗎?」
裴燼沒說話,他確實在逼林昭。
過了許久,林昭才伸出手戳著裴燼說:「起來,去洗洗,臭死了,一身的土,也不知道洗洗再過來。」
裴燼看著他,看著他伸出來的那隻手,細細的,白白的,手腕上有一小截紅繩,繫著一顆小小的,已經褪了色的玉珠子。
那是他送給林昭,林昭竟然沒有扔。
裴燼的喉嚨又緊了,緊得發疼,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昭的手。
林昭的手僵了一瞬,但也沒抽回,任由他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