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銘遠的脊背又挺直了一些,聲音鏗鏘有力,像在朝堂上念誦一篇準備了很多天的檄文:
「陛下登基四載,後宮空虛,儲君未立。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更不可一日無後,臣懇請陛下以社稷為重,以祖宗家法為念,選秀納妃,綿延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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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一句話,蕭景棲臉就陰沉一分。
而林糯站在旁邊,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又來了。】
【前兩天不是剛殺了兩個嗎?今天怎麼又來一個?這些大臣是排隊送死嗎?】
【什麼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更不可一日無後,這台詞說的,我都會背了,他們是不是有一個模板?每次來就換個人名往裡填?】
【不過暴君今天心情好像還可以?沒直接說拖下去……】
【等等,暴君剛剛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暴君為什麼看我?】
【關我什麼事???】
蕭景棲聽聞,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看來這小太監不光是只吐槽他,而是見誰說誰,他收回目光,打開那本奏摺,慢慢地看著。
御書房裡一時安靜得只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
而林糯因為剛才蕭景棲的那一眼,感覺自己像一根被放在砧板上的蔥,不知道該往哪兒躲,也不知道暴君什麼時候會切下來。
蕭景棲看完最後一個字,把奏摺合上,放在桌上,他沒有看張銘遠,而是看向林糯,他問:
「你覺得呢?」
蕭景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御書房裡的空氣,在這一刻瞬間凝固了。
不光林糯愣住了。
張銘遠也愣住了。
【我覺得?】
【我覺得什麼?我覺得關我什麼事???】
【你選不選妃,立不立後,生不生孩子,跟我一個太監有什麼關係???你問我???】
【等等,蕭景棲當著大臣的面問我?這不就是要我死嗎???】
張銘遠跪在地上,微微抬起頭,用餘光看向角落裡那個小太監,那個小太監低著的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整個人縮在陰影里,像一隻被光晃到的,不知所措的小動物。
陛下問一個太監?問一個太監選妃的事?
張銘遠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滿,但心裡已經在翻湧了,陛下這是什麼意思?是羞辱他?還是羞辱禮部?還是羞辱所有勸諫選妃的大臣?
林糯不知道張銘遠在想什麼,也沒空去想,他只知道蕭景棲在看他,張銘遠在看他,連蘇德全都在用眼角的餘光掃他。
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他深吸一口氣。
【不能說實話,說實話就是死。】
【也不能裝傻,裝傻就是挑釁。】
【那我怎麼說?】
【說什麼才能既不得罪暴君,又不被大臣記恨?】
【說什麼才能活著走出這間屋子???】
林糯的大腦飛速運轉,轉過七七四十九個彎,最後停在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想到的答案上。
「奴才覺得……」他開口了,聲音小小,但在這間安靜的御書房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陛下的事,應該陛下自己做主。」
說完他就後悔了。
【這是什麼廢話文學???說了等於沒說???】
【暴君會不會覺得我在敷衍他?大臣會不會覺得我在拍馬屁?】
【我是不是又把兩邊都得罪了???】
【林糯你是豬嗎???】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蕭景棲眼神微妙的變了一下。
然後蕭景棲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淡到看不見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嘴角上揚的笑。
「自己做主,」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分量,「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你倒是聰明,比那些老狐狸還聰明。」
話落張銘遠的臉色徹底變了,他不確定陛下說的老狐狸是指誰,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一定不太好看。
蕭景棲沒有再看他,而是拿起桌上那本奏摺,隨手扔進了炭盆里。
紙頁在炭火中化為灰燼,火焰跳了一下,映紅了蕭景棲半張臉。
他對張銘遠說,聲音淡淡的,「回去吧!告訴禮部的人,誰再提選妃,朕就讓他去給先帝守陵,守到死。」
張銘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深深地叩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倒退著走出了御書房,可在出門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林糯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御書房裡又只剩下蕭景棲和林糯兩個人了。
林糯站在原地,後背都已經濕透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發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好險好險好險。】
【差點就沒了。】
【這個暴君怎麼回事?當著大臣的面問我選秀的事?他是不是有病?不對他本來就有病,暴君嘛,沒病能當暴君嗎?】
【不過剛剛大臣那個笑是什麼意思?】
他正亂七八糟的想著,忽然聽見蕭景棲的聲音從龍案後面傳來,「林糯,你剛才說,朕的事應該朕自己做主,那朕問你……。」
他頓了頓。
「朕不想選妃,你覺得對嗎?」
林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又來了。】
【又來!!!】
【你不想選妃關我什麼事?你覺得對不對關我什麼事?我說對,你說我附和君上,沒有主見,我說不對,你說我干涉君上,大逆不道。】
【這題怎麼答都是死啊!!!】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句:「奴才……奴才不敢妄議君上。」
蕭景棲看著他,慢悠悠的說:「你倒是和那些大臣一模一樣,他們嘴上說陛下聖明,心裡卻罵朕是暴君,而你呢,你嘴上說著不敢妄議,可心裡卻也在罵朕。」
林糯的臉「唰」地白了。
【暴君知道。】
【暴君知道我在心裡罵他???】
【不對,暴君怎麼知道我心裡罵他???他是怎麼知道的???】
蕭景棲看他這副傻樣,他說,「朕猜的。」
林糯聽聞,瞬間鬆了一口氣,心想:果然是猜的,嚇死我了……。
而蕭景棲看他鬆了一口氣,他又繼續說道:「所以你在心裡罵朕什麼?是罵朕暴君還是罵朕狗皇帝………。」
林糯:「…………。」
【我都罵了怎麼辦?暴君還挺聰明。】
但林糯不能說,他趕緊跪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蕭景棲見小太監又是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他莫名的有些不悅。他低下頭,重新拿起硃砂筆,翻開一本新的奏摺,對林糯說:
林糯聞言趕緊退下了,「是,奴才告退。」
而蕭景棲在人退下後,默默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說了一句:
「去查一下林糯身邊的那個宮女。」
話落,房樑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衣料摩擦聲。
然後一道黑色的影子從橫樑後面閃出來,無聲無息地掠過殿頂,像一隻夜行的蝙蝠,消失了。
蕭景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叫人換,他把茶盞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風湧進來,帶著早春特有的清寒,和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飄來的梅花香,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
他突然想起昨天林糯的心聲,那個小宮女說:「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
蕭景棲想到這,忍不住輕笑一聲,一個宮女,在宮裡被人罵慣了,欺負慣了,踩慣了。
忽然遇到一個對她說了句:對不起的人,就記了那麼久,還把繡了那麼久的荷包送人。
可這是真的嗎?
他不信。
他可不信這個皇宮裡有好人,當然除了林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