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完全懵了。
蕭景棲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團縮成一團的灰撲撲的身影,他蹲下身,龍袍的下擺掃過磚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伸出手,捏住林糯的下巴,輕輕往上抬。
林糯被迫抬起頭,對上了那雙墨色的眼睛。
近在咫尺。
近到他能看見蕭景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個頭髮亂糟糟的,臉漲得通紅的,眼眶裡還含著一包淚的小太監,狼狽極了。
可蕭景棲看著他的眼神,沒有嫌棄,沒有不耐煩,甚至沒有平時那種讓人腿軟的冷意。
蕭景棲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視。
這是林糯第一次跟蕭景棲平視,以前他看蕭景棲,永遠是仰著頭,跪著的時候仰,站著的時候也仰。
暴君太高了。
高到他從來不敢直視。
可現在蕭景棲蹲下來了,蹲到他面前,跟他一樣高。
像兩個普通人。
林糯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不是因為別的,純是被嚇的。
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眼淚滴在蕭景棲的手指上,林糯能感覺到那幾根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鬆開。
他拼命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帶著哭腔說,「願意的,我願意的,我願意的。」
蕭景棲滿意的點了點頭,「去給朕磨墨,磨完你便回去吧。」
林糯愣了一瞬,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腿還是軟的,走路的時候膝蓋在打顫,但他咬著牙走到了龍案旁邊。
墨錠擱在硯台邊上,已經用了大半,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林糯拿起墨錠,往硯台里倒了一點清水,然後開始磨。
墨汁越來越濃,黑色的液體在硯台里漾開,像一朵緩慢綻放的花,林糯低著頭,看著那朵墨色的花一點一點地變大,腦子裡卻還在轉著剛才的事。
【蕭景棲蹲下來了。】
【暴君蹲下來了。】
【在我面前蹲下來了。】
【還問我願不願意?】
「墨濃了。」蕭景棲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糯猛地回神,低頭一看,硯台里的墨汁已經濃得發黑了,濃到在硯台表面凝成了一層發亮的光。
他磨得太久了,久到水都磨幹了,只剩墨。
「奴、奴才重新磨。」他手忙腳亂地要去倒水。
「不用。」蕭景棲從他手裡拿過墨錠,放在硯台邊上,他的手指碰到了林糯的指尖,只一瞬,就分開了。
但那一瞬間的溫度,林糯記在了手背上,像被燙了一下。
林糯愣了一下繼續磨,而蕭景棲也沒再說話。
正當他快要磨完時,門外傳來蘇德全的通傳聲:「陛下,張大人在外候見。」
蕭景棲頭也沒抬:「讓他進來。」
然後林糯就看見一個穿著紫色官袍,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從外面走出來,他走路時脊背挺得筆直,官袍上的仙鶴補子在晨光里泛著銀白色的光。
他進門先叩首,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這個人林糯還真認識,是中書令,張銘遠,當朝二品大員,連蕭景棲都要給他三分面子。
「陛下,臣有本上奏。」
蕭景棲:「說。」
張銘遠從袖中抽出一本奏摺,雙手舉過頭頂。
蘇德全接過去,放在龍案上。
蕭景棲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看了一眼那本摺子的封面,便懶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又是選妃的事?」他的聲音不咸不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