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睡在龍床上

2026-08-10 11:38:46 作者: 是一個飯
  林糯第二天早上,是被一道目光盯醒的。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身上,沉的,涼的,帶著一種讓人後脊發麻的存在感。

  他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翻了個身,然後他就感覺到他的臉蹭到了一個軟硬適中的東西,鼻尖還鑽進一股清冽的龍涎香。

  龍涎香?

  林糯的腦子在睡夢中遲鈍地轉了一下。他的被子沒有這個味道,他的枕頭沒有這個味道,他的大通鋪,更不可能有這個味道。

  林糯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明黃色的綢緞,繡著暗紋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地趴在他頭頂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綢緞從高處垂下來,圍成一個四四方方的空間,把他整個人罩在裡面。

  帷帳,明黃色的帷帳,繡著五爪金龍的帷帳。

  林糯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左邊,是一隻明黃色的枕頭,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像是有人剛剛枕過。

  右邊,是一床掀開的錦被,被面上同樣繡著五爪金龍,被子裡還殘留著一點體溫。

  他睡在龍床上。

  他睡在暴君的龍床上。

  而且他身邊沒有人。

  不,有人,那個人此時正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蕭景棲已經換好了朝服,玄色的龍袍上繡著金色的五爪龍,冕旒的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他顯然已經下朝了,不對,他還沒上朝?林糯的腦子一片混亂,根本理不清時辰。

  他只看見蕭景棲站在那裡,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觀賞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剛睡醒的,還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禍的小動物。

  那雙眼睛透過玉珠的縫隙看著他,沒什麼表情,但那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暴怒都讓人害怕。

  林糯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然後重啟了,然後在重啟的過程中藍屏了,然後又重啟了。

  他瞬間連滾帶爬地從龍床上翻下來。

  動作之快、之狼狽、之毫無尊嚴,連他自己事後回想都覺得丟人。


  他是從床尾滾下去的,不對,是先翻到了床沿,然後腳被被子纏住了,然後整個人像一隻被翻了殼的烏龜一樣,從床沿上滑了下去,「撲通」一聲摔在了冰冷的磚地上。



  但他顧不得疼,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跪好,額頭磕在磚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奴、奴、奴才,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罪該萬死。」

  他的腦子裡已經炸開了鍋,所有的念頭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嗡嗡嗡地往外涌:

  【我怎麼睡在龍床上我怎麼睡在龍床上我怎麼睡在龍床上………。】

  【我昨晚不是在矮凳上坐著嗎?我不是抱著自己睡著的嗎?我怎麼到床上去了???】

  【我自己爬上去的?不可能!我瘋了?我敢爬暴君的床???】

  【那就是暴君把我弄上去的,那他為什麼還這麼看我???】

  【不對不對不對,重點不是他怎麼把我弄上去的,重點是我睡了他的床、枕了他的枕頭、蓋了他的被子、蹭了他的龍涎香,這每一條都是死罪!!!】

  【完了完了完了,我今天肯定要死了,我死定了,今天誰都救不了我了。】

  而蕭景棲就站在那裡,安靜的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小太監。

  小太監的頭髮亂得像雞窩,幾根翹起來的碎發在晨光里一顫一顫的。

  他的太監袍子皺巴巴的,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一小截蒼白的鎖骨,他的膝蓋上沾了灰,手肘上也沾了灰,下巴磕紅了一塊,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蕭景棲看了他片刻,開口了。

  「怎麼?」

  聲音不大,但在這間空曠的寢殿裡,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一樣落在磚地上,清脆,冷冽,砸得林糯的心跟著一顫一顫的。

  「你不想活了?」

  林糯的額頭抵著冰涼的磚地,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渾身上下所有的血都涼了半截,

  【我不想活了?】

  【我想活啊!我比誰都想活!】


  【我每天都在為了活著而努力,我忍膝蓋疼,我忍腳酸,我忍困得要死還要站著,我忍在心裡罵人還要控制自己不要罵你,】

  【我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活著!】

  【可是現在暴君竟然問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我是說:想活還是不想活?我說我想活,你信嗎?我說我不想活,那不就是承認自己找死嗎?承認找死就是真的找死了。】

  【這題我怎麼答都是死啊!!!】

  林糯趴在地上,腦子飛速運轉,但轉來轉去都在同一個死胡同里打轉。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膝蓋在疼,手肘在疼,下巴在疼,但這些疼加起來都沒有他此刻的心理壓力大。

  蕭景棲看著他,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的小太監。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他半夜醒來,聽見帷帳外面有一道細細的,軟軟的聲音,不是說話,是呼吸,不平穩的呼吸,帶著一種蜷縮著睡覺時特有的那種輕微的鼻音。

  他撩開帷帳,看見那個小太監縮在矮凳上,腦袋歪在肩膀上,整個人擰成了一個奇怪的姿勢。

  矮凳太小了,他的腿伸不直,脖子歪著,嘴巴微微張著,睡得很難受。

  但他的呼吸聲是安穩的,眉頭是舒展的,臉上的表情是放鬆的,不像白天那樣繃著、怕著、小心翼翼的。

  蕭景棲看了他幾秒,然後下了床,彎腰把那個小太監從矮凳上撈了起來。

  他抱起的那一刻,小太監的腦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透過寢衣的薄料子,落在他肩窩裡,那幾根翹起來的碎發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把人放到了龍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小太監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臉埋進了他的枕頭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小太監徹底睡死了過去,像一塊被扔進河裡的石頭,沉到底,一動不動。

  蕭景棲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去上朝了。

  下朝回來,就看見了這一幕,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翻下來,摔在地上,跪在那裡抖成篩糠,嘴裡念著「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腦子裡炸成了一鍋粥。

  蕭景棲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不是生氣的那種頭疼,是那種:「朕不過是把一隻貓抱到床上暖了暖被窩,醒來貓以為自己要死了」的那種頭疼。

  「別磕了。」他說。

  林糯的額頭停在半空中,沒敢落下去,也沒敢抬起來,他就那麼懸著,像一隻被人按了暫停鍵的木偶。

  蕭景棲轉過身,走到銅鏡前,整理了一下冕旒的玉珠,他的聲音從銅鏡的方向傳來,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昨晚你睡著了,朕把你抱上去的。」

  林糯跪在地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信息量太大,他大腦已經處理不過來了。

  【他抱的。】

  【又是他抱的。】

  【上次從正殿抱到偏殿,這次從矮凳抱到龍床,下次呢?下次從地上抱到………不對,沒有下次!絕對沒有下次!】

  【可是……可是蕭景棲為什麼要抱我?他明明可以叫醒我,可以踹我一腳,可以讓蘇公公把我抬走,他為什麼要自己抱?】

  【而且還是抱到他的床上???】

  【暴君的床是什麼地方?那是整個皇宮最私密,最不可侵犯的地方,他把一個太監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蕭景棲是不是………。】

  林糯掐斷了自己腦子裡那根正在往外冒的,危險的,不該有的枝丫,掐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個念頭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起來。」蕭景棲的聲音又響起來。

  林糯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膝蓋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低著頭,不敢看蕭景棲,兩隻手垂在身側,像兩根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的麵條。

  蕭景棲從銅鏡前轉過身,看著他。

  小太監站在晨光里,領口歪著,頭髮亂著,下巴紅了一塊,膝蓋上沾著灰,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揉皺了的紙團,皺巴巴的,髒兮兮的,可憐兮兮的。

  但他的臉是乾淨的。

  眼睛是乾淨的。

  腦子裡的那些念頭,雖然吵,但也是乾淨的。

  蕭景棲輕笑一聲,「今天晚上繼續守夜,把你昨天晚上沒講完的故事講完。」

  林糯:「…………啊!」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