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蕭景棲的聲音沒一會兒,又響了起來,只不過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一些,他說:「再講一個。」
林糯愣了一下:「……還講?」
「講個不蠢的。」
林糯想了想,換了一個故事,「那……奴才講一個猴子撈月的故事?」
蕭景棲:「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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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糯咽了咽口水,又開始了,「從前有一群猴子,晚上在河邊玩,突然有一隻小猴子看見河裡的月亮,以為月亮掉進水裡了,就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月亮掉進水裡了!然後猴子們就一個接一個地倒掛著,尾巴勾著樹枝,讓最下面的那隻猴子去撈月亮。
可是手一碰到水面,月亮就碎了,它們撈了很久很久,怎麼也撈不起來,後來一隻老猴子抬頭一看,發現月亮還在天上掛著呢,水裡的只是倒影,然後所有猴子又都高興了起來。」
講完了。
林糯等著蕭景棲的點評。
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上次短。
「一群蠢貨。」蕭景棲的聲音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月亮在天上還是在水裡,看一眼就知道的事,非要折騰到最底下那隻猴子去撈?
領頭的那隻猴子但凡抬一下頭,不對,它不需要抬頭,它只需要動一下腦子,月亮如果真的掉進水裡,河面怎麼會那麼平靜?一點水花都沒有?它們不覺得奇怪?」
林糯:「…………」
【暴君連水面有沒有水花都考慮到了???】
【這是童話故事啊!!猴子撈月是寓言故事!!寓意是告訴人們不要被表面現象迷惑!!不是讓猴子去做物理實驗的!!!】
蕭景棲:「寓言故事?寓什麼言?」
林糯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解釋咽了回去。
【唉!不對,我剛剛是把心裡說出口了嗎?】
【算了,不重要了,至於寓言故事是什麼意思還是不解釋了,越解釋暴君越來勁。】
【暴君的邏輯是鐵打的,童話是紙糊的,紙糊的碰上了鐵打的,當然是紙糊的碎一地。】
【但是我為什麼會覺得這麼好笑啊!哈哈哈哈………。】
林糯低著頭,肩膀又開始抖了,這次抖得比上次厲害,整個人像一隻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蘆葦。
帷帳里的聲音冷颼颼地飄過來:「你再笑一聲試試。」
林糯立刻收住了。
收得很徹底,肩膀不抖了,嘴唇不翹了,臉上的表情比上墳還嚴肅,但他的腦子裡還在笑,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哈哈哈哈哈哈哈,暴君居然真的在認真吐槽。】
【「一群蠢貨」,他說猴子的時候那個語氣跟說朝堂上那些大臣一模一樣。】
【暴君罵猴子和罵大臣用的是同一個詞。】
【啊!不行了不行了!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
蕭景棲躺在帷帳裡面,聽著那一連串炸開的心聲,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讓這個小太監講故事。
他只知道,剛才那個關於頭髮的故事,那個關於月亮的故事,蠢得讓他忍不住想罵人,但罵完之後,他竟然覺得心情放鬆了—些。
不是因為故事好聽。
是因為罵完之後,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像被什麼東西擠出去了。
「再講一個。」他說。
林糯的聲音從帷帳外面傳進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陛下……不嫌蠢嗎?」
「蠢。」蕭景棲閉著眼睛說,「再講一個。」
林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講一個很珍重的故事:
「那奴才講一個小王子的故事?」
蕭景棲:「講。」
「從前有一個小王子,住在一顆很小的星球上,比一座房子大不了多少,他的星球上有一朵玫瑰花,很漂亮,但很驕傲,很任性,總是跟小王子吵架,小王子很難過,就離開了自己的星球,去別的星球旅行。」
「他去了很多星球,見到了很多人,有一個國王,沒有一個臣民,卻覺得自己統治了所有的星星;有一個商人,整天數星星,想把星星都占為己有;還有一個點燈人,每分鐘都要點一次燈,因為他的星球轉得太快了,一天只有一分鐘……。」
林糯講得很慢,聲音很輕。
他沒有說結局,小王子最後回到了自己的星球,回到了那朵玫瑰身邊。
因為他覺得那個結局太長了,暴君可能聽不完就會睡著。
事實上,蕭景棲確實沒有聽完。
講到點燈人的時候,帷帳里的呼吸聲就變得又輕又慢了。
林糯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
睡著了。
林糯坐在矮凳上,看著帷帳里那個模糊的輪廓,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暴君聽童話故事聽睡著了………。】
【暴君到底是有多缺覺?】
【還是說……他只是想聽人說話?不管說什麼都行?哪怕是蠢得要命的猴子撈月?】
【暴君睡覺的樣子……還挺乖的。】
林糯一想到這,他自己給自己嚇了一跳。
【啊啊啊啊啊!林糯你想死啊!不准想,不准想,想多了容易死啊!】
林糯安靜下來,便看著帷帳里那個安靜的身影,漸漸的,他的眼皮也開始發沉,但在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秒,林糯腦子裡飄過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
【明天再給蕭景棲講一個吧……講個不蠢的……】
然後他就睡著了。
光華殿裡的呼吸聲也從一道變成了兩道,在帷帳的兩側,隔著那層薄薄的綢布,安安靜靜地交織在一起。
殿外,蘇德全聽見殿內沒了動靜,他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然後掀開帷帳一角往裡看了一眼。
他看見帷帳里,皇帝側躺著,睡得很沉,而帷帳外,那個小太監縮在矮凳上,靠在龍床上,腦袋歪在肩膀上,也睡得很沉。
蘇德全看了三秒,然後輕輕放下帷帳,退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夜風吹過來,他好像聞到了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