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深深嘆了口氣,便轉身往光華殿的方向走去。
走到光華殿外面的時候,他停下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瘋狂的努了努臉,努力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回「安安靜靜的小太監」模式。
然後他推門走了進去。
殿內燭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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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棲坐在龍案後面,正在批摺子,他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低下頭,繼續批。
林糯雖然被那一眼看的嚇一跳,但他還是不動聲色的走到屬於自己的角落站好,然後兩隻手交握在身前,低著頭,安安靜靜的。
但他的腦子裡還在轉。
【那個荷包……】
【我不收是對的,收了更麻煩,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跟我一個太監扯上關係,算什麼?】
【可是她哭了呢……】
【唉。】
蕭景棲的筆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但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荷包?姑娘?
他的硃砂筆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走了起來,筆跡比剛才重了一些,力透紙背,像是在奏摺上刻字。
林糯站在角落裡,完全不知道暴君已經聽見了他腦子裡的那些話,還在心裡唉聲嘆氣的。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我都沒問,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算了,不知道也好,知道了更麻煩。】
【以後走路小心點,別再撞到人了。】
【特別是別再撞到她了。】
蕭景棲放下硃砂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角落裡那個小太監。
小太監低著頭,安安靜靜的,但腦子裡一點也不安靜。
蕭景棲收回目光,繼續批摺子。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批摺子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
像是想把什麼東西趕出腦海。
蕭景棲今天很早便上了床,說很早,其實也過了亥時,只是比起平時批摺子批到深夜的慣例,今天確實算早了。
奏摺還有幾本沒批完,蘇德全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蕭景棲只說了一句明日再說,便起身往寢殿走去。
蘇德全當時還愣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很快反應過來,連忙張羅著鋪床、更衣、薰香。
林糯站在寢殿的角落裡,看著這一切,心裡有點懵。
【今天怎麼這麼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對,太陽都落山了,月亮打西邊出來了?】
【暴君不會是要搞什麼大動作吧?先假裝早睡,等我們都放鬆了警惕,然後忽然爬起來殺人。】
【不不不,我想多了,暴君殺人不用等半夜,他想殺隨時可以殺。】
【那他怎麼突然早睡了?身體不舒服?還是心情不好?】
【不過……他要是早睡的話,我是不是也不用站到後半夜了。】
蕭景棲換了寢衣,躺到床上,蘇德全放下帷帳,退到殿外,只留了兩盞燭台,光線暗下來,大殿裡只剩一片昏昏沉沉的暖黃色。
林糯跪在在帷帳外面的角落裡,和衣候著,這是守夜的規矩,皇帝睡了,守夜的人不能睡,得跪著,聽著,隨時準備伺候。
【那我一會可不可以偷偷地眯一會兒?】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糯自己就嚇了一跳。
【不行不行不行,守夜怎麼能睡覺?萬一暴君醒了叫人,我沒聽見,那就是掉腦袋的事。】
【可是他今天睡這麼早,肯定一時半會不會醒吧?】
【不行!林糯你清醒一點!上次打瞌睡撞到暴君的事你忘了?口水流到龍袍上的事你忘了?你還想再來一次?】
【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熬夜了,熬夜好累啊!】
蕭景棲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完全沒有睡意。
他的失眠是老毛病了,從登基那天起,這張床就再也沒有讓他安穩地睡過一個整覺,太大,太空,太安靜。
帷帳放下來的時候,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籠子,把他和他自己的那些念頭通通關在了一起。
他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全是奏摺、朝堂、暗衛遞上來的密報,還有那些大臣們藏在恭敬表情底下的算計。
他本以為今夜也不例外。
他閉著眼睛,聽著殿內那幾盞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聽著遠處更夫敲出的梆子聲,聽著風從窗欞縫隙里鑽進來的嗚咽聲。
然後他聽見了小太監的心聲。
【我一會可以不可以偷偷摸摸地睡一會兒?暴君睡著了嘛。】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林糯你堅持住!你是最棒的!你可以的!你當年通宵,算了不提當年了,提了更想哭。】
蕭景棲聽著這一連串嘰嘰喳喳的心聲,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小太監,腦子裡永遠不消停,白天不消停,晚上也不消停,站著的時候在想,坐著的時候在想,連困得要死的時候都在想。
那些念頭像一群沒頭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嗡地轉,
吵得他睡不著?
可他本來就睡不著。
蕭景棲躺在黑暗裡,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今天之所以這麼早躺下,好像……是有原因的。
但他不想承認那個原因。
【嗯?暴君他睡著了吧?都沒聲了,暴君睡覺好安靜,不打呼嚕不磨牙不說話,跟死了一樣。】
【呸呸呸,不能說死,不吉利。】
【他應該是睡著了……吧?】
蕭景棲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忽然有點想坐起來,看著那個小太監,告訴他,朕沒睡著,朕聽得見你心裡在罵朕。
但他沒有動。
他躺在那裡,閉著眼睛,聽著那些嘰嘰喳喳的心聲,忽然覺得今晚的失眠好像沒有以前那麼難熬了。
以前失眠的時候,他一個人躺在這張床上,腦子裡只有那些陰暗的,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奏摺上那些字會一個一個地浮上來,像黑色的水,漫過他的頭頂,把他淹沒,他會想起很多人。
那些被他殺了的人,想殺他的人,他們會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出現,站在帷帳外面,隔著那層薄薄的綢布,無聲地看著他。
但他從來不覺得怕。
他只覺得冷。
那種冷不是被子能蓋住的,不是炭盆能烤熱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都趕不走的冷。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躺在黑暗裡,耳邊多了一道聲音,嘰嘰喳喳的,絮絮叨叨的,像一隻小耗子在牆角啃木頭,啃得人心煩,卻又讓人覺得這間屋子是活的,是有東西在動的。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這宮殿有點太黑了,我怎麼有點害怕,暴君不會真睡著了吧!】
【媽呀媽呀,怎麼辦?怎麼辦?轉移一下注意力吧。】
於是林糯就開始在心裡數數。
【一……】
【二……】
【二點五……】
蕭景棲聽著那個二點五,嘴角又動了一下。
二點五?還有這樣數的?
【三】
【……】
【……】
【再數一遍,一二三】
【……】
【好了,林糯你真棒,你又堅持了三秒。】
【再堅持一個三秒,一二三。】
【………】
【再一個三秒。】
聞言,蕭景棲終於忍不住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帷帳外面,透過兩層薄薄的綢布,他能隱約看見角落裡那個模糊的影子。
「林糯。」
跪著的影子猛地一顫,「奴、奴才在!」
蕭景棲躺在黑暗裡,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懶洋洋的:「蠢死了?」
林糯:「…………啊?!」
【暴君幹嘛罵我?為什麼突然罵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