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荷包

2026-08-10 11:37:59 作者: 是一個飯
  林糯回到大通鋪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屋裡很安靜,只有小順子一個人坐在炕沿上,手裡捧著一碗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炒瓜子,磕得咔咔響。

  小順子看見他進來,眼睛一亮,瓜子殼從嘴角掉下來,「林糯哥!你可回來了!」

  林糯「嗯」了一聲,脫了鞋,往自己的鋪位走去,他現在好睏,只想好好睡一覺。

  小順子跟過來,蹲在他鋪位邊上,壓低聲音說:「林糯哥,昨天晚上有人來找你。」

  林糯解腰帶的手頓了一下:「誰?」

  小順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看八卦的興奮,「是一個小宮女,長得可好看了,白白淨淨的,圓圓的臉,看著就喜慶,她站在咱們院門口,探頭探腦的,也不進來,還是我上前問她,她才敢開口。」

  林糯皺了皺眉:「她說什麼了?」

  小順子說:「她說來找你的,問你在不在,我說你守夜去了,不在,她哦了一聲,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小順子頓了頓,又湊近了一些,「林糯哥,你說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那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說話聲音小得跟蚊子一樣。」



  小順子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對,他撓了撓頭,沒再說什麼,端著瓜子碗回到了自己的鋪位上。

  林糯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小宮女?找我?】

  【我進宮才多久,認識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哪個小宮女會來找我?還專門跑到大通鋪來。】

  【不會是昨天撞到的那個吧?】

  【不至於吧,我就不小心撞了一下,至於追到住處來找我?我月錢還沒發呢。】

  【算了算了,先睡覺先睡覺。】

  林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困意來得很快,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一個地淹沒了。

  不到一刻鐘,他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屋裡的光線也變黑了,小順子和小安子都不在了,估計是去當值了,大通鋪上只剩林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鐘聲。

  林糯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他摸黑穿上鞋,整理好衣裳,準備去光華殿。

  可推開門的時候,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小小的,穿著淡綠色宮裝的姑娘,正站在廊下,兩隻手絞在一起,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圈。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的小草。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林糯認出了她,果然就是昨天在御膳房拐角處被他撞到的那個小宮女。

  小宮女長的白白淨淨的,圓圓的眼睛,嘴唇上塗了一點淡淡的胭脂,看起來像年畫上的娃娃。

  抬頭看見他的一瞬間,她的臉又紅了,紅得很快,從臉頰蔓延到耳朵,又從耳朵蔓延到脖子,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

  「林、林公公……」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低著頭,把手裡的東西往前一遞,林糯一看是一個荷包。

  碧綠的緞面,繡著一對鴛鴦,針腳不算精緻,但能看出來繡得很用心,荷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裡面塞了什麼。

  林糯看著那個荷包,腦子「嗡」了一聲。

  【荷包???】

  【她給我送荷包???】

  【不是?這什麼意思???古代姑娘送荷包是什麼意思來著???】

  【定情信物???】

  【不對不對不對,我是太監,她給太監送什麼定情信物?肯定是我想多了,人家就是道個歉。】

  小宮女的聲音又響起來,小聲的說:「林公公,我叫青蘿,昨天……昨天是我不好,走路不看路,撞到了您,我回去想了想,心裡一直過意不去,就……就繡了這個……。」

  她又把荷包又往前遞了遞,手在微微發抖。

  林糯看著那個荷包,又看了看她那張紅得快要滴血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心軟。


  【她是專門來道歉的?為了昨天撞了我一下?還特意繡了個荷包??】

  【這姑娘也太實誠了吧……那天明明是我撞的她,我跑得太急了,沒看路。】

  林糯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姑娘,那天是我不好,我跑得太急了,沒看路,撞到了你,還差點把你的湯撞灑了,應該是我道歉才對,姑娘不要說對不起。」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那個荷包,搖了搖頭。

  「這個荷包……還是算了,姑娘的心意我領了,但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小宮女抬起頭,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荷包,手指在鴛鴦的繡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的聲音更小了,小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林公公……這個……不是貴重的東西……就是……就是想謝謝您……,」

  林糯愣了一下,「謝我?謝我什麼?」

  小宮女的臉更紅了,紅得像是要燒起來,她低著頭,不敢看林糯的眼睛,過了許久,她才說:

  「謝謝您……那天沒有罵我,以前……以前我端湯的時候也撞到過人,被人罵了好久,還差點被罰……您那天不但沒罵我,還跟我道歉,還幫我扶穩了湯盅……我、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

  她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小得幾乎聽不見了,「所以……所以我想謝謝您……」

  她把手裡的荷包再次遞過來,這一次手沒有抖,但眼眶紅了。

  林糯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這姑娘……。】

  【她是不是在宮裡受了很多委屈?撞到人就被罵,還差點被罰,就只是因為一次不小心的失誤?】

  【繡荷包來謝我,也是因為我沒罵她?】

  【這宮裡……到底把人變成了什麼樣?連不被罵都成了一種恩惠?】

  林糯站在原地,他低頭看著那個荷包,看著那對歪歪扭扭的鴛鴦,看著繡紋間那些細密的針腳,每一針都縫得很認真,認真到能看出來繡的人拆了又繡、繡了又拆,反反覆覆好多次。

  他忽然有點不忍心拒絕了,但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語氣比剛才軟了很多:

  「姑娘,你的心意我真的領了,但這個荷包,我真的不能收。你想想,你一個姑娘家,送荷包給一個太監,讓別人看見了,會說閒話的,對你不好。」

  小宮女抬起頭,眼睛裡蒙了一層水霧:「我不怕。」

  「我怕。」林糯說。

  兩個字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怕?我怕什麼?我怕別人說閒話?不對,我一個大男人,不對,我一個太監,我怕什麼閒話?】

  【我怕的是………。】

  【我怕她因為我被人指指點點,這麼好的姑娘,不應該因為一個太監被人嚼舌根。】

  小宮女看著他,眼裡的水霧越來越厚,但沒有掉下來,她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荷包收了回去,攥在手心裡。

  她的聲音在發抖,「那……那我以後……還能來找林公公嗎?」

  林糯想了想,說:「我大多數時間都在光華殿當值,不在住處,姑娘來找我,大概率是碰不到的。」

  他沒有說能,也沒有說不能,但小宮女聽懂了。

  她點了點頭,眼睛裡的水霧終於沒忍住,有一滴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她飛快地用袖子擦掉,朝林糯行了個禮,聲音小小的、悶悶的:

  「林公公,打擾了。」

  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走了,淡綠色的裙擺在月光下飄動,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她的腳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跑出院門的時候,她還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但穩住身子,便頭也沒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處。

  林糯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前後兩輩子,第一次有姑娘主動跟他搭訕。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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