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棲下朝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他穿過廊道的時候步子很快,龍袍的下擺帶起一陣風,蘇德全小跑著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摞新遞上來的摺子,氣喘吁吁的。
「陛下,早朝上的摺子……。」
蕭景棲說:「放案上。」
蘇公公連忙應:「是。」
蕭景棲邁進光華殿正殿的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龍案,越過香爐,越過那幾盞還沒來得及撤走的燭台,徑直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站得筆直的小太監身上。
林糯站在那裡,兩隻手交握在身前,低著頭,安安靜靜的。
晨光從窗欞里照進來,落在他灰撲撲的太監袍子上,把他整個人襯得像一棵種在角落裡的,不起眼的小草。
但他今天站得比昨天直。
蕭景棲注意到,他兩隻腳穩穩地踩在地上,膝蓋的弧度也正常了,不像前幾天那樣微微彎著,看來是藥管用了。
蕭景棲收回目光,走到龍案後面坐下,蘇德全把摺子放在案上,又去張羅著換茶,殿內的一切都跟每天一樣,安靜、肅穆、有條不紊。
但蕭景棲的餘光一直落在角落裡那個身影上。
小太監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蕭景棲翻開第一本摺子,他開口說:
「林糯。」
角落裡的小太監微微一顫,立刻應聲:「奴才在。」
「過來。」
林糯小步快走地走過來,在龍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垂著手,低著頭。
蕭景棲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摺子上,聲音淡淡的:「膝蓋不疼了?」
林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然後搖了搖頭:「回陛下,不疼了。」
「嗯。」
蕭景棲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終於抬起頭看了林糯一眼。
小太監站在那裡,雖然低著頭,但整個人比前幾天舒展了很多,肩膀不繃了,脊背也挺得直了,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再是一副隨時準備挨刀的模樣。
「昨晚………。」蕭景棲剛說了兩個字,就看見小太監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紅得很快,從耳垂蔓延到耳廓,又從耳廓蔓延到耳後根,像一朵被熱水澆開的花。
蕭景棲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他換了個說法:
「昨晚的事,你記得多少?」
林糯的耳朵更紅了,紅得幾乎要滴血。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又細又小:
「奴才……奴才什麼都……不記得了。」
蕭景棲看著他。
說謊。
不過蕭景棲也沒再問,他嘴角動了一下說:「不記得就算了。」
話落,他便繼續低下頭批奏摺。
林糯聞言,瞬間鬆了一口氣。
【呼………。】
【嚇死我了,我以為他要問那個……】
【還好還好,他說不記得就算了,那就是翻篇了?對,翻篇了,暴君日理萬機,哪有空記一個小太監的糗事。】
【他不記得了,肯定不記得了,就算記得也假裝不記得了。】
蕭景棲批完一本摺子,又拿起第二本,說:「你今天不用當值了。」
林糯一愣:「啊?」
蕭景棲頭也沒抬的說:「回去休息,昨晚守了一夜,今天放你一天假。」
林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放假?】
【暴君給我放假???】
【那我……可真的走了?】
「還站著?」蕭景棲的聲音從摺子後面飄出來。
林糯如夢初醒,連忙行了個禮:「奴才謝陛下,奴才告退。」
話落,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很多,膝蓋不疼了,走起路來像卸了兩塊石頭,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蕭景棲坐在龍案後面,晨光落在他身上,他低著頭批摺子,眉頭微微蹙著,硃砂筆在紙面上沙沙地響。
桌上還堆著兩摞沒批完的摺子,一摞比一摞高。
林糯站在門口,看著那杯涼了的茶,忽然想起昨晚的事,當時他坐在矮凳上,看著蕭景棲批摺子,看他端起茶盞抿一口,但當時茶早就涼了,他也不叫人換,就那麼涼著喝。
【所以蕭景棲當時,為什麼不叫人換茶?】
【蘇公公就在外面,叫一聲就行了,他不叫,是忘了?還是懶得叫?還是,習慣了?】
【習慣了喝涼茶,就像習慣了熬夜,習慣了殺人,習慣了所有人怕他。】
【習慣了沒有人提醒他,茶涼了。】
林糯站在門口,手指攥著門框,指節微微泛白,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回去。
蕭景棲感覺到有人走近,抬起頭。
而林糯此時已經站在了龍案旁邊,低著頭,不敢看他,但手卻已經伸了出去,端起了那杯涼了的茶,他小聲的說:
「奴才……幫陛下換杯熱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腳步快得像有人在後面追。
蕭景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愣了一瞬,他看了一眼龍案上那杯茶原來的位置,空空的,只剩一圈淺淺的水漬。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殿外,林糯端著茶盞快步往茶水房走,心跳得比跑還快。
【我是不是多管閒事了?】
【暴君喝涼茶關我什麼事?他喝涼茶喝了一輩子了,也沒見喝死人,不對,他要是喝涼茶喝死了,我還自由了呢。】
【那我幹嘛要幫他換茶???】
【我是不是有病???】
他站在茶水房門口,看著手裡的茶盞,裡面還剩一點涼了的茶底,琥珀色的,映出他自己那張漲紅的臉。
【算了。】
【換都換了。】
【就當是……謝他那件大氅。】
【對,謝大氅,不是別的,什麼別的都沒有。】
他重新沏了一杯熱茶,端著往回走,走到光華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他進來看見蕭景棲還在批摺子,林糯把熱茶輕輕放在龍案上,放在原來那個位置,剛好是蕭景棲右手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放好之後,他退後一步,低聲說了句:「奴才告退。」
蕭景棲沒有回應。
林糯轉身往外走,可林糯剛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
「嗯。」
林糯沒有回頭,但他走出殿門的時候,臉上卻是忍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