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有一瞬間的寂靜。
沈青禾的呼吸都停滯了。
斗笠底下,少年的容貌年輕俊美,肌膚白皙又不顯得陰柔,反而更顯他的模樣精緻,鼻樑高挺,薄唇纖薄,一雙漆黑的眸子深邃幽暗,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
可他的模樣,和阿燭完全不同。
沈青禾捏著筷子的手蜷了幾分,低頭,繼續吃菜,好像剛才那個意外完全沒發生過。
倒是身旁的歲歲嚷嚷道:「娘親,爹爹的模樣好好看哦。」
沈青禾神情恍惚一瞬。
甚至有種,這裡坐的是小寶,她和阿燭的錯覺。
沈青禾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拋到腦後:「我不知道,什麼都沒看到。」
「那好可惜。」小傢伙嘆息。
少年抬起骨節分明的手,將斗笠隨手放到一旁,再次露出他的容貌。
「抱歉,是我考慮不周,吃飯的時候確實沒有戴斗笠的必要。」少年聲音柔軟道。
歲歲眼睛亮亮的,一邊扒拉碗裡的飯菜,邊盯著他看:「秀色可餐,秀色可餐。」
沈青禾:「……」
這成語是這麼用的,但這是這個年紀的小朋友用的嗎?
她忍不住夾了筷子菜放進小傢伙的碗裡:「吃飯就吃飯,不要亂看。」
歲歲道:「那娘親覺得爹爹好看嗎?」
沈青禾頓了頓,垂下眼帘:「好看的,不過我見過更好看的人。」
歲歲『哇哦』一聲:「那想必是十分好看吧。」
沈青禾笑了笑:「對,十分好看。」
說完,她又望向被評價的少年道:「我沒有比較你們容貌的意思,只是他是我的夫君,在我心底,他就是最最最好看的。」
少年眸色深了幾分:「那阿赫的夫君呢?」
沈青禾:「不知。」
「是他做了什麼對不起阿赫的事,所以阿赫不要他了嗎?」
沈青禾道:「沒有,只是意外分開。」
她語氣坦然,沒有一絲起伏。
似乎,過往在她眼裡,已經完全過去。
「那……」
少年呼吸重了一瞬,像是竭力壓制住自己的某種情緒:「抱歉,問了那麼多私事。」
沈青禾望向他,露出抹笑:「無礙。」
歲歲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茫然地眨眨眼,為什麼他們後面說的話,她完全聽不懂咧?
天色微暗。
吃過晚飯後,街道上已經沒幾個人。
鎮子就這麼大,殺戮魔神的事早就傳遍,人心惶惶,晚上大家都不敢出門。
沈青禾定打定主意,一定要將這『殺戮魔神』的兇案解決,順便看看能不能讓她的草木之力有質的突破。
汐月說她對草木傳承的領悟不到百分之一,在回來後,沈青禾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少學了什麼,但她想許久,都沒想到。
再進入泣木林,尋找汐月當年的蹤跡,沒準會有新的感悟。
泣木林的夜色,比外面更加濃郁,靜的甚至聽不到任何風吹草動,唯有人踩在枯葉上的聲音,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樹林內隱藏的東西有人闖入。
沈青禾低頭,看那個正在踩枯葉玩的小女童,輕輕嘆氣。
少年好像很會看人眼色,彎腰便將小女童抱進懷裡,低聲和她說:「歲歲,聽話安靜些,不然娘親生氣了。」
歲歲立刻懂事地點點腦袋:「好,歲歲會乖的,娘親別生氣。」
小傢伙如葡萄似的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少女,哪怕她此刻說話聲音很小,還是用軟嘟嘟的小手捂著嘴巴,看著下一秒就要哭了。
絲毫讓人提不起怒火。
沈青禾嘆氣:「倒也不用這麼怕,安靜些便是,這裡很危險的。」
歲歲軟軟道:「歲歲知道,娘親是為了歲歲好。」
慕青也道:「我會照顧好歲歲。」
一大一小,看著非常乖巧,根本不會惹禍。
沈青禾沒有多說,走在最前面,用草木之力探查周圍的動靜。
只可惜,這裡沒有活著的草木,是真正的寸草不生,越進去,她的草木之力就越沒有用武之地。
好不容易走到她計算的地方周圍,是一片很大的空地。
可空地之上,什麼都沒有。
沈青禾並不意外。
明日便是陰年陰月陰日,若是真要動用邪陣,還想邪陣達到最佳效果,必然會選擇明日進行,今夜到明日,隨時都可能會提前過來做準備,到時候可以直接抓住他們。
沈青禾道:「你們在這裡待著,我在附近探查一番。」
「不行,我擔心娘親,讓爹爹去。」歲歲嚷嚷說。
沈青禾才不肯把這麼好的試煉機會交給別人,摸了摸小傢伙柔軟的發頂:「心意領了,但歲歲放心,我不會有事。」
她又看向戴著斗笠的少年:「歲歲先拜託你了。」
「好,你也小心。」少年聲音低沉,隔著層黑紗,沈青禾能感受到對方一直在看著她。
她轉頭離去。
少年看著她的背影,呆呆地站立在原地,似乎在她離開時,便化為一尊雕塑。
直到懷裡的小女孩出聲:「爹爹,你為什麼要換個模樣和氣息啊。」
少年微微垂下頭看著自己的女兒,聲音恢復如初:「歲歲乖,這是大人的事。」
歲歲鼓起兩邊嘴:「爹爹既然說這是大人的事,那為什麼一直在歲歲識海里吵著要歲歲幫爹爹說好話,你怎麼不自己替自己說好話?」
離燭眸色暗了暗:「因為爹爹做了很不好的事,怕你娘親見到爹爹會失望,讓爹爹離開。」
歲歲眨眼:「那到底是什麼事啊,爹爹一直不告訴我和哥哥,是十分過分的事嗎?」
離燭低下頭:「嗯,無比過分,無法原諒的事。」
是他,斷了和阿禾的情根。
也是他,沒救下阿禾,讓她死在他面前。
現在,她不在意他,放棄他,都是應該的,全是他咎由自取。
只要,能留在她身邊就好。
忽地,少年察覺到什麼,眸子冷冷看向前方。
一大一小的身影瞬息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