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
烏壓壓一片黑甲衛撞開大門,直入大牢,把在裡頭還悠閒喝茶的沈相拖了出來。
沈望山顯然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被人架起來還在大喊:「你們想做什麼!天子尚未定罪,你們豈敢對老夫……」
他被拖到門口,看清了端坐在馬背上的沈寒之,更加驚愕。
他目光驚疑不定,一時間電光石火,他指著沈寒之說:「你、你莫非……」
「你想當亂臣賊子?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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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之輕笑一聲:「鐵蹄都踏進京都了,你還看不出來我要做什麼嗎?」
「你、你……」沈望山眼睛都瞪圓了,他緩緩環視一周,「怪不得、怪不得你要把你娘送走,你這是……哪怕敗了也不想拖她下水……哈!」
「天真!」
他站起來一甩袖子,「你若是敗了,哪怕她已經與我和離,難道他們就會放過你母親!」
「哪怕你贏了,此番謀逆造反,是不義之舉!到時候四方討伐,第一個就去定州拿你娘祭旗!」
「你若是當真想起勢……該找個由頭!」
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而且你早該與我聯手!你難道以為,不倚仗家族,你一個人能夠控制得了這天下嗎!」
沈寒之冷冷盯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沈望山果然是一點都不了解他,居然會真信他要造反。
沈寒之垂下眼:「當然有理由。」
「理由就是……」
「陛下殘害忠良,輕信讒言,陷害沈相,我雖是王爺,卻難免生父之恩,不得不為父報仇。」
「你覺得這個理由如何?」
沈望山一怔:「報仇?」
沈寒之看著他笑了笑,眼中森然:「既然要報仇,你得先死了才行。」
「可憐沈相一把年紀,刑部想要屈打成招,沈相不從,被我找到時,已是……」
他微微彎腰,俯身看他,「傷痕累累的屍骨一具。」
沈望山聲嘶力竭指著他:「逆子——」
沈寒之直起身體,輕輕嘆了一口氣:「你既要做亂臣賊子,又為何要教我讀聖賢書。」
他閉了下眼,拉住韁繩調轉馬頭,「走吧,進宮。」
黑甲衛殺入皇宮,如入無人之境。
大殿之內燈火通明,侍衛統領帶著幾十精兵護衛在小皇帝身旁。
小皇帝拉著小皇后的手,略顯緊張地望著前方。
小皇后看他一眼,將另一隻手也搭了上去,小聲說:「陛下,我不怕。」
「嗯。」小皇帝握緊她的手,猶豫再三,還是問了一句,「趙統領,母親那邊……」
「太后寢宮離此處太遠。」趙統領回答,「不過,太后有自己的護衛,我看見沈統領往那邊去了,陛下不用擔心。」
小皇帝聲音低沉地「嗯」了一聲。
怎麼會沒事呢……
她大概,會有個結果了。
他今日特意去找母后一塊用了晚膳,想著最後看她一面,至少、至少算是見到了。
小皇帝閉了閉眼,沒有再說什麼。
小皇后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更加用力地握緊了他的手。
而此時,太后德壽宮前燈火通明,已被團團圍住。
沈寒之帶人將她「請」了出來,沈靜之沉默地走出寢宮,遠遠對上了沈寒之的視線。
她問:「你究竟想做什麼?」
沈寒之似笑非笑:「看不出來嗎?造反。」
「哼。」沈靜之輕笑一聲,「你當我是傻子嗎?」
「你怎麼可能造反。」
沈寒之略微詫異:「你都懂得的事,那個人居然不懂。」
沈靜之一瞬間就知道他在說誰,她笑了笑:「那個人啊……」
「他能懂什麼。」
「他從來都不在乎你我。」
「所以,你我姐弟二人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究竟想幹什麼?」
沈寒之讓人給她牽了一匹馬:「請沈太后隨我,一同去大殿吧。」
沈太后沒有拒絕,翻身上馬,緩緩與他並行。
她微微側首看他。
沈寒之問她:「你在看什麼?」
「我在想……」沈太后端詳著他的面容,「我進宮時,你還那么小,如今倒是……顯得陌生。」
沈寒之也看了回去,目光不躲不閃:「並非我變化太大。」
「只是你也許久不曾好好看過家人了。」
沈太后有一瞬間恍惚。
沈寒之收回目光:「你問我,要做什麼。」
「我只是覺得,差不多該結束了。」
「沈家、沈望山該結束了,你該結束了,我也該結束了。」
沈太后冷冷盯著他:「照兒還那么小,我怎麼能放得開手。」
沈寒之盯著她:「他長大了,你就放得開手了嗎?」
沈太后哼笑一聲:「他永遠是我的孩子,在我眼裡,永遠也長不大。」
沈寒之垂下眼:「那就是你並不滿足於當一個無權太后,你想永遠大權在握,永遠不放手。」
「可惜,你也沒什麼政務才幹。」
沈太后惱怒:「你!」
「你若是當真是這塊料,讓你多管些時候又何妨?」沈寒之嘆氣,像是學堂夫子看總背不出書的笨學生一般看著她嘆了口氣,「沈望山是三分才幹七分蠢,你……」
他瞟了眼沈太后,言辭十分不客氣,「十分蠢。」
沈太后咬牙:「沈寒之!」
沈寒之也不打算收斂,不怎麼客氣地說:「人貴自知,你早日放手,也不至於鬧到現在這樣。」
「叫人去雲州殺人,更是昏招。」
說起這件事,沈太后安靜了一瞬,她目光沉沉:「可有些人不死,我怎麼都沒法安心。」
「死了你便安心了嗎?」沈寒之問她,「午夜夢回,你一次都沒想起過他們嗎?」
沈太后垂下眼:「以為他當真死了的時候,我倒是夢見過。」
「我會想,那是個多好的孩子啊,會覺得可惜。」
她冷笑一聲,「可當真知道他活著,我又覺得他非死不可。」
沈寒之不再言語,只是沉默地帶著她到了大殿前。
他翻身下馬,看向她:「下來吧。」
沈太后嘆了口氣:「你到底要做……」
蒼羽將劍抵在她的喉嚨前,冷聲說:「下馬!」
沈太后咬了咬牙,沒跟他硬撐,翻身下了馬。
蒼羽也沒收回劍,就這樣架著她往大殿去。
沈寒之站在宮門緊閉的大殿前,開口說:「陛下,我將太后帶來了。」
「您是要開門,見她最後一面,還是讓太后,血濺當場,以全忠義?」
他這話說得風輕雲淡,沈太后心中一驚,莫名覺得自己這位弟弟當真做得出這種事。
門內靜悄悄,一聲也無。
沈寒之笑了一聲:「陛下不開口呢,太后怎麼想?」
沈太后看著橫在自己脖子前的刀刃,久違地呼吸急促起來。
她莫名想到了以前。
她在宮中惶恐度日,誰都能輕而易舉殺死她的那個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放柔了聲音說:「照兒,你開門,讓母后進去。」
「你別害怕,沈寒之,他不敢造反。」
門內依然沒有聲音。
沈太后的心漸漸往下沉,她拔高了些許音量:「照兒!」
「你聽母親的話,把門打開!」
「他不會殺你的,他、他定是有些不滿,你聽他說話就好,照兒!」
「母后的話你都不聽了嗎!」
沈寒之就靜靜看著她,一聲高過一聲,惶恐更加惶恐。
「照兒……」沈太后幾近哀求,「他不會殺你的!但他真的會殺我的!」
「照兒!你不管母后了嗎?」
「你不能、你不能就這樣拋下母后……照兒!」
她逐漸聲嘶力竭。
沈寒之安靜了半晌,忽然抬起一腳踹開了門,沈太后一聲驚叫,她被一把推進了門內。
那扇門又一次關上,沈太后惶然抬起頭,才發現這間大殿內只有一個人。
一個不該在這裡的人。
——凌不斬。
他沒穿官袍,像是不太富貴模樣的官家子弟打扮,拎著一把樸素的長劍,就站在她面前。
「是你……」沈太后從惶恐中回過神,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照兒……照兒不在這裡?」
「你們果然不是要造反,你們不是沖他去的,你們一開始就是沖我來的!」
她冷笑起來,「哈,謝安師,弒母之罪,你背得起嗎?」
「那我是我往後要想的事。」凌不斬平靜看她,「還有,我也不是謝安師。」
外面忽然亮起了火光,沈太后惶然回頭:「他們要做什麼?他們要點火?」
「你難道要跟我同歸於盡嗎?」
「你瘋了不成!」
「出去!讓我出去!」
她撲在門上用力拍打,猛地回頭看他。
「殺人償命。」凌不斬緩緩抬起長劍,「尋仇者,雲州凌不斬。」
殿外,沈寒之盯著燃起的火苗,安靜了片刻,他閉眼:「終究灰飛煙滅。」
凌不斬已經在此處,就是說該叫的人早已叫來了。
那就可以繼續往下走了。
沈寒之揚聲道:「陛下不在此處,繼續搜!」
黑甲衛朝著王宮更深處壓進時,整個京城都看見了這一場大火。
相府內,柳月緹仰起頭,輕聲說:「開始了。」
白相剛剛跟她們說了不少。
他說,幼帝繼位時,朝政不穩,群狼環伺。
即使是沈寒之一個人,也無法以一己之力抗衡所有,肅清朝政。
更何況,哪怕他擺平一切,將幼帝置於自己羽翼之下,也護不了他一世。
所以,他索性選擇了穩住這些狼子野心之徒,將他們都收攏在自己身邊,既是看管,也是用他們跟沈家、沈太后分庭抗禮。
等到時機成熟,陛下能夠獨當一面,惡首沈寒之伏法,這些人也可以理所當然地作為沈黨一派被肅清。
此人早存死志。
所以,當初在真兒面前,他總說什麼,沒有往後。
他根本不打算去相國寺常伴青燈古佛,他一開始就沒給自己留活路。
但真兒來了。
軟磨硬泡不是沒有作用。
至少大公無私,敢以身作局的攝政王動了凡心,捨不得死了。
柳月緹笑眯眯地看向白真兒,輕輕撞她一下:「擔心嗎?」
「擔心啊。」白真兒擰眉,「不會出事吧?」
「怎麼會。」白相背著手,「比起擔心這個,你不如緊張緊張之後成婚的事。」
白真兒茫然:「啊?什麼求婚?」
「你不知道嗎?」白相愕然,「他居然沒跟你說?」
「前兩天沈寒之悄悄送過來好多東西,說是他的嫁妝。」
白相一拍手,「哎呀,那怎麼辦?我還以為你已經答應了呢……爹都收了。」
「那你要是不願意,給他送回去?」
「那用不著!」白真兒插著腰,「送上門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白真兒眯起眼,「但這都不跟我說啊,他最好還是有準備好好跟我求婚……不然!哼哼!」
「嗯、嗯。」柳月緹一本正經地跟著附和點頭。
她又看向王宮方向的火光,現在,整個京城應該都看見那場火了。
……
相府庭院。
被柳月緹一塊帶來的薛銀素略微緊張:「院子裡的草藥,怕是等不到收成了……」
「不過,還是希望他們別糟蹋了東西,哎。」
……
王宮內。
衛昭套著盔甲,跟在陸三才的隊伍里渾水摸魚。
她趁著這群人在街上走動,換了身衣服悄悄混進去,一塊跟到了皇宮都沒被發現。
造反這麼大的事,她怎麼也要摻和摻和!
……
林府。
林清婉手中握著詩集,不久前,裴玉來過府上,跟她父親談了許久。
父親還特意提醒了,叫她今日不要出門,看來這場禍端,他們早已料到。
還有……
還有父親問她對裴玉的意思。
林清婉攥緊了詩集,看向王宮方向,輕聲說:「願,山河無虞。」
願,心上人無虞。
……
街巷民居。
裴玉沒在京城買什麼氣派宅子,還帶著他娘住在一個小院裡。
老夫人晃晃悠悠地要往外走,裴玉叫住她:「娘。」
他接過老夫人手中的簸箕,「今日不要出門了,外頭亂。」
「哎……」老夫人應了聲,指了指頭上的果樹,「柿子熟了,不摘要落在地里了。」
裴玉笑了笑,拉著她進屋。
老夫人嘀咕著:「這小院子也很好,這個柿子樹格外好,咱們真要搬嗎?」
「到時候把樹也搬過去。」裴玉無奈地笑,「得搬了,就當是……」
「為了往後娶妻,也得準備個好點的大宅子啊。」
「哦。」老夫人一下亮了眼睛,「那是得好好準備,買好大的宅子!買好的!」
裴玉笑起來:「買最好的。」
老夫人嘀咕:「那你買不起吧,你又不是貪官。」
「之前買不起。」裴玉誠實地說,然後笑了笑,「過了今日就買得起了。」
過了今日,死了貪官的凶宅,應該會便宜不少吧?
……
東街。
金掌柜得了風聲,早早關了門,把值錢東西都收了起來,隨時準備跑路。
她跪在財神像前面,虔誠地雙手合十:「財神爺保佑,我這生意蒸蒸日上,正是好時候,可別斷我財路啊!」
……
長公主府。
長公主從密室中出來,神色凝重地將密詔放進懷中。
她已經換上甲冑,看向列隊的府兵:「宮中出事了,隨我進宮!」
「是!」
……
尉遲將軍府。
鬚髮皆白的尉遲老將軍細細擦著手中的兵刃,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問他:「都準備好了?」
「是。」尉遲風抱拳,「城外已經給了信號,父親已經帶兵趕到,咱們打開城門,城內沈寒之那點黑甲衛,翻不出浪花!」
「好。」老將軍頷首,槍柄砸地,他深吸一口氣,「開城門,救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