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尉遲老將軍在城內接應,城門很快被打開。
尉遲家幾位將軍披堅執銳,率領精兵火速進城,直奔王宮救駕。
大軍一到,王宮內的黑甲衛也不過負隅頑抗。
而此時,宮中。
小皇帝沉默地看著面前的棋盤。
沈寒之終於滿意點頭:「你還是輸了。」
小皇帝:「……」
「都最後了!還要下棋!」
「上回你輸了。」沈寒之抬眼,「但你耍賴。」
「今日我看看,大軍壓境,你還敢不敢耍賴。」
小皇帝:「……你!」
他忽然話鋒一轉,「你平常不會也總拉著白小姐跟你下棋吧?」
沈寒之覺得奇怪:「有何不可?」
小皇帝呆了呆,又問:「你不會還老贏她吧?」
沈寒之眼神晃了晃,沒有回答。
「攝政王……不對,小舅舅。」小皇帝語重心長,「你……」
「你這樣居然也能有姑娘喜歡,可真是太走運了。」
沈寒之只撿自己愛聽的:「嗯。」
「遇見她,確是我之幸。」
小皇帝無言看他:「你真是……罷了,最後一回下棋,讓你贏一回。」
「不是你讓的。」沈寒之強調,「你贏不了。」
小皇帝:「……」
外頭的馬蹄聲和喊殺聲傳來,小皇帝朝外看過去。
「來了。」沈寒之目光淡淡,「陸三才應該已經伏誅,剩下的,就都交給你了。」
「不必心軟。」
「嗯。」小皇帝應了一聲,遲疑一下問,「他……來過了嗎?」
「來過了。」沈寒之垂下眼,「已了結了。」
小皇帝抿了下唇:「也不來看我一眼……」
沈寒之:「……」
「他報仇,無愧天地,無愧於心,但唯獨對你有愧。」
「不想讓你傷心,才不來見你的。」
「我知道。」小皇帝低下頭,「你也要走了。」
「是。」沈寒之起身,「拿起劍吧。」
他把一個匣子交給他。
沈寒之最後看他一眼,像個慈愛的長輩一樣摸了摸他的頭:「尋常訓斥你多,不怎麼誇過你。」
「照兒聰慧,心性上乘,定是……一世明君。」
「臣不在王都,會親眼替陛下看看這天下盛世,如何太平安康。」
他難得笑得柔和,「千萬珍重。」
小皇帝抬手抹了把眼淚:「未必是最後一面。」
「朕知道了。」
他看著沈寒之從密道離開,深吸一口氣,看向殿外,響箭升空,是時候到了。
他打開匣子,將血潑在長劍之上,提著人頭一腳踹開了殿門。
小皇帝高舉那把幾乎和他一般長的劍,提著人頭走出去,大聲喝道:「惡首沈寒之已死!援軍已到!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未任官職者,就此伏誅,罪尤可恕!」
「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
「因永州沈家鑄鐵案,朝廷收繳沈家大量白銀,用以永州鑄造堤壩以絕水患。
沈望山心生不忿,竟指使族中子弟沈羨之半道劫走官銀,以祝壽賀禮名義送給當朝沈太后。
誰料當場敗露,沈望山下獄,最終死在獄中。
攝政王沈寒之怨恨陛下冤死其父,起兵造反逼宮,殺死沈太后。
萬幸有忠良刑部給事中謝安師,拼死逃出城外搬來救兵,尉遲老將軍與尉遲家大軍裡應外合,打開城門引兵入城,前往王宮救駕。
陛下少年英武,見援兵趕到,趁反賊沈寒之分神,一劍斬其頭顱,大喊——」
酒樓內,說書先生仿佛親眼所見一般,說得眉飛色舞。
「可惜啊,那探花郎,到底還是沒了。」
「哎,聽說剛娶了小娘子呢,這麼年輕……她一個人可怎麼辦啊!」
「我先前見過,天仙似的一個人,都哭成了淚人……」
柳月緹一身素縞,推開了謝府的門,看見了街坊擺在她家門口的肉、米、花、點心……
柳月緹:「……」
之前也沒說還有這一出啊!
之前有人前來弔唁,她陪哭陪得眼睛都快腫了,也沒有這麼考驗她演技的!
尤其是白真兒、裴玉那幾個來的時候,她差點就憋不住笑了!
柳月緹深吸一口氣,回頭喊:「飛鷹,把東西送往廟裡,請他們分給吃不上飯的人吧。」
她早就看見了人影,故意說給他們聽,「過兩天,你與我一道走吧,咱們回鄉下去……」
她抬手拭淚,輕聲抽泣,「早日離開這個傷心地。」
飛鷹嘴巴微張,被她的演技震撼,看呆了。
柳月緹抬眼瞪他,他猛地回過神,發出了兩聲牛一樣的哭喊:「唔啊——主子你死的好慘啊!」
他邊哞邊扛著門口的米麵油糧走了。
柳月緹正要關門,忽然看見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
——居然是長公主。
柳月緹:「……」
壞了,沒商量好長公主來怎麼應對啊!
長公主這次相當低調,沒坐她豪華的轎輦,也同樣一身素縞,戴著白色的垂紗遮帽,站到了謝府之前。
柳月緹眸光閃了閃,側身讓她進了府。
長公主開門見山:「我不信他死了。」
柳月緹一驚,就聽見她接著說,「也不信母后死了。」
柳月緹:「……」
長公主撩開紗帽,盯著她:「你知道什麼?」
「他真的什麼都沒有告訴你?」
柳月緹安靜片刻:「他……」
「長公主,希望他告訴你什麼?」
長公主慢慢紅了眼眶:「他興許是,覺得……母親不想見他,傷心了,決定就此離開王都,就趁著昨夜的大亂,撒了這樣一個謊話。」
「他定然舍不下你,你要離開王都,是要與他遊歷山水,就此隱居去了,對不對?」
「他一定不是死了!」
柳月緹輕聲回答:「對。」
「對、對吧!」長公主用力握緊她的手,「我猜對了!他定不是死了!」
「他不肯留下也好……」
「京都確實,拘束他了。」
她哽咽著說,「只要、只要他好好的,你倆去哪都好。」
「我的封地在湖州,你們也可以往那裡去。」
柳月緹溫和笑著點頭:「好,有機會一定去看看。」
——凌不斬應該不希望她傷心。
可他也沒有告訴她真相,柳月緹也不想替他開口。
不如就順著她的想像答應下來。
「其實……」長公主閉了閉眼低頭,「其實,父皇當初,給了我一道密詔。」
「當時我……我見他最後一面時,沒忍住告訴了他,告訴他……三弟還活著。」
「只是不在京城,在雲州,好好地活著。」
她緊緊拽著柳月緹的手,「父皇,最後給了我一道密詔。」
「好多人以為,這道密詔藏了什麼秘密,其實……」
「只是父皇讓我有機會去見他一面,若是他過得不好,就帶他回京都,封他當個閒散王爺,保他一世衣食無憂。」
「若是他過得好,就贈他黃金萬兩,什麼都不要告訴他。」
「可雲州的噩耗先一步傳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他……」
柳月緹張了張嘴:「此事……太后知道嗎?」
「她不知道。」長公主輕輕搖頭,「當初我試探問過三弟的下落,她總說他已經死了,不許我再提。」
「我怕讓她傷心,不敢在她面前提起。」
「只是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對,我總覺得他沒有死,我不相信……」
「後來梅太妃出宮,我想來想去,找她問個清楚。」
「她才告訴我,三弟的下落。」
柳月緹:「……」
又是你梅太妃啊!
嘴不嚴哦。
長公主苦笑:「我找到他時,父皇還在位。」
「我也不敢大張旗鼓,只能偷偷與凌知府傳信,確認他的狀況。」
「後來凌知府出事,我還當是,因為我消息敗露……」
柳月緹:「……」
「本來。」長公主深吸一口氣,「本來母親壽宴時,我想趁著她心情好,給她看父皇的密詔。」
「想著,這樣或許她就不會誤會三弟……」
柳月緹神色複雜地看向她:「或許。」
「你不告訴她反而更好。」
不然……
太后會不會傷心不知道,但長公主多半是要傷心的。
畢竟太后不認凌不斬,最初或許是怕當初的事情敗露,可後來……
更多的應該是怕他威脅到幼帝,威脅到她現在的地位吧。
柳月緹偏頭看著她,想著怎麼說能溫和點。
長公主安靜了片刻,忽然扭過頭看她:「你是不是在騙我。」
柳月緹:「!」
「沒有啊——」
長公主面色蒼白:「我知道。」
「這麼大的事,他們不敢騙我。」
「我知道,他應當是真的不在了……」
柳月緹回過神:「哦……」
你說這個騙你啊。
嚇我一跳,還以為你突然聰明了呢。
柳月緹為難地撓了撓額頭。
長公主閉上眼,輕聲問:「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你不必做什麼了。」柳月緹輕聲說,「我這就要回老家了。」
俺老公死了,俺回鄉下當寡婦咧。
柳月緹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你……」長公主盯著她許久,輕輕嘆了口氣,「若是以前,他那麼喜歡你,我定然要將你和他葬在一塊,好讓你們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柳月緹瞪大眼睛:「啊?活埋啊?」
不至於吧姐!
「只是如今我也知道,他當真把你放在心上。」長公主嘆氣,「也罷了。」
「你不必為他守節,若是還想留在京城,我幫你尋個……可靠的清貴人家。」
她看向柳月緹的眼神帶上些許憐惜,似乎在透過她看其他人。
柳月緹:「啊?」
不是吧長公主,你弟的棺材板要按不住了!
長公主伸手輕輕摸過她的腦袋:「你放心,有我在,定不會叫人輕慢你。」
柳月緹:「……」
你不要一副「往後就我倆一塊過」的眼神看我行不行,我真得走啊!
好不容易把長公主送走了,柳月緹連忙關緊府門,鬆了口氣:「幸好凌不斬不在,不然聽見這話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
她插著腰,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他們在外頭準備得怎麼樣了。
此時,京郊,溫泉山莊。
凌不斬雙手抱胸看著掛著不少紅綢緞的屋子,偏了下頭,指著說:「這兩邊的燈籠是不是不一樣高啊?這邊矮點。」
「不對,好像是這邊矮點,還是那邊?」
「你要是閒著,就去幫廚房備菜。」沈寒之瞟他一眼,「別找茬。」
沈寒之脫了那身氣勢壓人的王爺服飾,看起來倒像是個俊秀書生。
他此刻心情不錯,嘴角微微噙著笑。
「嘖。」凌不斬翻了個白眼,「馬上要成親的人是不一樣啊……」
「哎,我說你就不著急嗎?搞了那麼大的事,結婚還要再等幾天,你就不怕這幾天再出什麼變故?」
沈寒之不以為然:「能出什麼變故?」
「總得給點時間,把婚禮準備好。」
他抬起頭看那個燈籠,「好像是歪了點。」
「對吧?」凌不斬也跟著抬起頭,「你自己不著急就算了,害的我得跟夫人分開。」
「哎。」
他沉痛嘆氣,突發奇想,「不然我偷偷回去看看?」
「不許節外生枝。」沈寒之制止,「柳月緹要順理成章離開京城,怎麼也得等到你頭七過後,下葬再說。」
凌不斬目光幽幽:「又沒屍體,不是衣冠冢嗎?還要講究那麼多。」
他望著京城方向,「嘖,也不知道飛鷹那傻子懂不懂事,萬一這時候有些不長眼的人惦記她怎麼辦?」
沈寒之:「……」
「看我幹嘛?」凌不斬理直氣壯地看回去,「你就不擔心有人惦記白真兒?」
「先前人家避諱你攝政王的威勢,不敢招惹你的心上人,如今你沒了,白相卻依然權勢滔天,上門提親的人,定然門檻踏破。」
凌不斬故意笑著說,「萬一哪位入了白小姐的眼……」
沈寒之冷冷看他。
凌不斬聳聳肩:「不上鉤算了。」
他轉身出去。
沈寒之問:「去哪?」
凌不斬叼著草葉:「找個沒人的地方。」
「想媳婦。」
沈寒之:「……沒出息。」
凌不斬偏頭:「你有出息你別想。」
本來嘛,報完仇正是趁機到夫人面前裝可憐的好時候,可惡的沈寒之,害他跟夫人兩地分居。
凌不斬幽幽嘆了口氣,眼珠一轉琢磨著——幾天後,柳月緹離開京城要坐馬車……
馬車裡,倒是可以塞個人。
……
七日後。
柳月緹抱著謝安師的牌位,回柳州散心。
白真兒不放心她,與她一路隨行。
兩人早早收拾好了東西,柳月緹一副悲痛虛弱的弱柳扶風模樣,被白真兒和衛昭扶著上馬車,才撩開車簾,一抬頭,瞬間睜大了眼睛,又把帘子放了下去。
柳月緹緩緩後仰,問白真兒:「閨蜜,見鬼了。」
白真兒點頭:「嗯。」
「是你家的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