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威站在辦公桌前,眼珠子往桌角那摞書上又瞟了一眼,到底沒憋住,小心翼翼開了口:「寒哥——這些書——你最近在琢磨道法。」
裴寒舟翻頁的手沒停,眼皮都沒抬,「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細威心裡跟明鏡似的,隨便看看能把書翻出毛邊?隨便看看能往裡面夾黃色便利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字,比他記幫務還認真?
但細威不傻,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心裡有桿秤,大佬不想說的事,你上趕著追問,那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還有事?」裴寒舟抬起頭,眼神淡淡掃過來。
「沒了,」細威趕緊搖頭,把茶几上的菠蘿包往前推了推,「寒哥,你還沒吃早飯吧?這菠蘿包剛出爐的——」
「不餓,放那吧,」裴寒舟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拿起鋼筆在頁腳簽了字,「你先出去,有事我叫你。」
細威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裴寒舟已經把帳本合上了,拿起了那本《道法入門》,他低頭看著那一頁,手指在書頁邊緣來回蹭。
細威輕輕帶上門。
裴寒舟盯著書頁,眼睛看著上面那些符咒圖,腦子裡一個字都進不去。
「我就是為了裴寒舟的紫薇帝氣跟他結婚的!」
那句話從昨天到現在,一直在他腦子裡循環播放,握書的手越收越緊。
「我第一眼就看出他身上帝王相,紫氣濃得跟不要錢似的。」
「這筆帳從一開始就算得明明白白。」
「你滿意了?」
裴寒舟猛地把書往桌上一砸。
酸脹疼,三股勁兒絞在一起,從胸口往上涌,一直涌到嗓子眼。
這滋味不好受,很難受,比當年在城寨挨砍刀還難受。
他一直以為那場婚姻是你情我願,那年他拿著支票去廟街,站在十步之外看那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搖扇子,血往頭頂沖!
那天開始,他知道自己栽了,心甘情願的,而現在——
裴寒舟耙著頭髮,手背蓋住眼睛。
「姜隱啊姜隱,」他澀聲低語,「你他媽——到底騙了我多久,」
裴寒舟睜開眼睛,從椅子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細威剛點上煙,還沒抽兩口,辦公室門又開了。
裴寒舟大步走出來,臉色比剛才還難看。
細威條件反射站直身體,把煙背到身後。
「我出去一趟,」裴寒舟腳步不停,丟下一句,「看好場子。」
細威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應聲,裴寒舟已經下了樓。
他站在原地,手裡夾著煙,菸灰都燒出一截了,走這麼急?出什麼事了?
細威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彎腰撿起菸灰缸邊上掉落的菸灰,嘆了口氣。
裴寒舟走後不到一個小時,孫蟄到了金殿賭場門口。
肥波從監控里看見人,趕緊去找細威:「威哥,有人找裴總——好像是姜少那個徒弟。」
細威走到門口,看見孫蟄正踮著腳往賭場裡張望,兩人在長洲島一起挨過殷蕭鵬的揍,交情不淺。
細威迎上去,笑著往孫蟄肩膀上一拍:「孫大少,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孫蟄沒跟他客套:「威哥,你見我師父了嗎?」
細威一愣:「姜少?他這兩天沒去廟街出攤?」
細威眉頭皺起來,姜少兩天沒出攤?寒哥今早的臉色——難道跟姜少有關?
「你別急,」細威安撫道,「姜少是什麼人,全港能讓他吃虧的人還沒生出來,這樣,你先回去,我這邊有消息就通知你。」
孫蟄沒打聽到下落,悻悻點頭,轉身往門口走,他低著頭走路,滿腦子都在想師父會去哪,完全沒注意身前有人。
砰!
孫蟄跟來人撞了個滿懷。
「誰啊!走路不長眼——」
熟悉的女聲。
孫蟄抬頭,來人正是昨天把他鴿了一個小時,還當著他面侮辱師父的莊鶯。
「又是你?」莊鶯也認出了他,眼神里的嫌棄毫不掩飾,「你來這裡幹什麼?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孫蟄本來心裡就堵著火,看見這個大小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上下掃了莊鶯一眼,嗤笑一聲:「我來幹什麼跟你有關係嗎?金殿是你家開的?我進我師父的地盤,還得跟你打報告?」
「你師父?」莊鶯冷笑,彎下腰把地上的文件撿起來,拍拍灰,「一個江湖騙子,也配在這種地方提?這金殿賭場最低消費都是五千港幣起步,你一個月零花錢夠進來消費幾次?」
「我一個月零花錢是不多,」孫蟄慢悠悠開口,「但架不住我師父會掙錢啊,十萬一張的邀請函,那些富商搶著要!恐怕連你爸都搶不上。」
莊鶯臉色一僵。
「再說了,我就是零花錢不多,也好過有些人打腫臉充胖子,你說你來金殿幹嘛?賭錢?你連骰子都不認識,談生意?你爹那地產公司啥時候跟賭場有業務了?」
孫蟄故意往莊鶯手裡的文件上瞟了一眼,拖長聲調,「哦——我知道了。」
莊鶯把文件往胸口一捂,眼神開始發慌。
「你該不會還沒死心吧?」
孫蟄笑得越發欠揍,「我那天在咖啡館不是告訴你了嘛,裴生是我師父的男人,全港都知道,你還上趕著往這裡跑,是覺得裴生眼瞎能看上你,還是覺得你比我師父強?我師父那張臉——就你,站他旁邊跟個洗腳婢似的。」
「孫蟄!」
莊鶯氣得臉漲紅,精心維持的儀態全崩了,「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你不過就是個靠家裡養的廢物,有什麼資格對我評頭論足?我跟裴生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廢物插嘴!」
孫蟄倒也不生氣,歪著頭看莊鶯的臉,目光從她額頭掃到下巴,看得莊鶯渾身不自在。
「看什麼看!」莊鶯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文件擋在胸前。
「莊小姐,」孫蟄的語調突然沉下來,「你印堂發黑,面有濁氣,眼尾赤紅如火燒,這是血光之災的相,而且就在最近,別怪我沒提醒你,趁早找個廟拜拜,或者——找我師父給你畫道符,不過得排隊。」
「你有病!」莊鶯氣得直接把手裡的文件往包里一塞,「你才有血光之災!你全家都有!」
她踩著高跟鞋怒氣沖沖地走了,那跺地的勁頭,孫蟄都替金殿門口的大理石地面疼得慌。
孫蟄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反正我是提醒你了,你自己不信,出了事別怪別人。」
莊鶯一邊走一邊低聲罵:「晦氣,果然不該聽我爹的話,認識個什麼姜大師徒弟,跟沾了屎一樣噁心,還血光之災,我看他才——」
她走到洗手間門口,正要把包里的化妝鏡翻出來補個妝,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叫她。
「莊小姐。」
莊鶯轉過頭。
走廊拐角處站著一個男人,不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裴寒舟!
莊鶯眼睛瞬間亮了,臉騰地紅起來,她下意識整了整頭髮,扯了扯裙擺,聲音不自覺地軟了半度:「裴生……你、你怎麼——」
「裴寒舟」朝她招手,那笑容又深了幾分,眼珠子裡的溫度能把人看化了。
「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莊鶯的心幾乎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咬著下唇,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朝那個男人走過去,走廊里的燈光打在那張她日思夜想的臉上,溫柔得不像話。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頭,正準備開口說什麼——
男人伸出手,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莊鶯整個人定住,渾身血往臉上涌。
男人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熱氣噴在她耳廓上。
「你真美。」
莊鶯的瞳孔猛地放大,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痴迷的神情。
她完全沒注意到,男人嘴角那抹笑已經變了味道,眼底閃過的是一縷陰冷,不屬於活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