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沒說話,殷嘯鵬的步步逼問讓他心裡漸漸泛起火氣。
「行了行了!不就是吃個滷煮嗎!還吃出想誰了,你殷嘯鵬不去寫劇本可惜了,TVB那幫編劇都沒你能編。」
殷嘯鵬被他搶白的語氣逗得大笑,沖他舉舉杯,沒再糾纏這個話題。
姜隱沒理他,低頭一飲而盡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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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嘯鵬看著他,笑聲漸漸停了。
他忽然覺得,就這么喝著酒吃著菜,有一搭沒一搭地扯些有的沒的,其實也挺好。
比他在夜總會裡摟著那些鶯鶯燕燕喝酒有意思多了。
至少姜隱罵他是真罵,踹他是真踹,不裝。
殷嘯鵬又給自己滿上一杯,突然鬼使神差地開口:「姜隱。」
姜隱挑挑眉:「怎麼?」
「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多年不碰滷煮嗎?」
姜隱沒接話。
殷嘯鵬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往下說:「因為我覺得這東西低賤,會讓我想起以前,想起我是從哪爬出來的,九龍城寨,鐵皮屋,天沒亮就爬起來去碼頭扛貨,扛一天掙二十塊,回去的路上聞著滷煮味兒,兜里掏不出五毫子,
那些年我每天跟自己說,殷嘯鵬,你要爬上去,爬到你不用再蹲在滷煮店門口聞味為止。」
他拿起酒杯在手裡轉,酒液掛壁,沿著水晶杯的弧度慢慢往下淌,
「後來爬到了,和聯勝龍頭,這座山頭全是我的,想吃什麼吃不起?福臨門我包場,鏞記我當食堂,半島酒店的主廚專門給我做宵夜,但滷煮——我碰都不碰。」
殷嘯鵬笑了一下,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深潭似的眼睛望向姜隱,裡頭的明暗難辨。
「不過今天……」殷嘯鵬慢慢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滷煮大腸,舉到眼前,看著紅油從一片濃香中滲出來,「覺得味道還不錯。」
姜隱看著他,沒說話。
「姜隱我爸說我骨子裡流的是他的血,他說我遲早跟他一樣,沒得好下場,宋知玄也給我算命,說我命中帶煞,刑妻克子,註定這輩子孤家寡人。」
殷嘯鵬夾著那塊大腸,目光卻沒有從姜隱身上移開。
「但我現在覺得……或許命也不是註定的,」他笑了一下,用筷子指著姜隱,像是提議,又像是在求證,「就像我遇見你後,我想和那個命運抗爭一下。」
他越說越近,臉湊過來,呼吸里有滷煮的香料味和烈酒的辛辣味,還有那股骨子裡屬於殷嘯鵬的雄獸般的體息。
姜隱在心裡瘋狂拉警報——要死了要死了這人怎麼吃著吃著突然開始表白?!
他猛地把手抽回來,嗓門拔高:「殷生!我有個問題!」
殷嘯鵬頓住了。
「江疏晚懷孕了,是你的?」
殷嘯鵬靠在沙發底座上,愣了一瞬,然後仰頭笑起來。
「怎麼,你在意?」
他歪頭看姜隱,嘴角那抹壞笑又掛回去了,「放心,就算她真懷了老子的種,等她生下來,給她一筆錢打發走,孩子抱過來,你跟我一起養,你不是會算命嗎?
正好,教教我兒子怎麼給人看相,子承父業,怎麼樣,這安排不錯吧?」
姜隱的表情裂了。
「去母留子?你以為演TVB宮廷劇呢?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你還擱這給我搞母憑子貴?!還一起養?我養你個大頭鬼!
他嘴上罵罵咧咧,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江疏晚懷孕——這事不太對。
那女人跟宋嶼那南派邪攪在一起那麼久,南洋邪派黑煞堂的法門他是知道的,陰氣重,身體早就被侵蝕得差不多了。
她這身子骨能懷上孕?母豬上樹都比這概率大。
但如果是假懷孕,她為什麼要裝?給殷嘯鵬一個籌碼?還是給宋嶼一個工具?
可要是真懷了,那就不是普通的胎兒了。
鬼嬰比惡靈難纏十倍不止,他得搞清楚。
「殷嘯鵬,你認真回答我,她到底——」
殷嘯鵬的手從他膝蓋上滑了下去。
姜隱低頭一看,這人腦袋歪在沙發底座上,眼睛閉著,嘴半張,鼾聲已經起來了。
姜隱拿腳尖踢了踢他的腿:「殷生?殷嘯鵬?」
沒反應,鼾聲更響了,還帶了個拐彎的尾音。
姜隱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他把腳收回來,整個人靠在沙發底座上,瞪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
屋裡只剩殷嘯鵬的鼾聲和茶几上滷煮碗裡殘餘的熱氣。
姜隱拿起茶几上喝剩的半杯酒,仰頭灌了下去。
麥卡倫的辛辣順著喉嚨往下燒。
他把空杯子擱回茶几上,偏頭看了一眼癱在地毯上打鼾的殷嘯鵬。
「你他媽也是個可憐人。」
他低聲說了句,然後站起來,扯過沙發上的毛毯扔在殷嘯鵬身上。
「睡你的吧,老子走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大門口,伸手試了試門把手,鎖著的,意料之中。
又走到落地窗前,推了推窗框——也鎖著。
姜隱回頭看了一眼鼾聲如雷的殷嘯鵬,翻了個白眼。
算了,等天亮了再想辦法。
天剛蒙蒙亮,金殿賭場的霓虹招牌在天光里顯得暗淡,大廳里只剩幾個通宵的賭客趴在桌上打盹。
清潔工推著吸塵器在大廳里轉,吸塵器的聲音蓋過了老虎機的待機音樂。
細威按照慣例推開金殿賭場的大門,手裡拎著剛買的菠蘿包和凍檸茶。
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來賭場開門,然後對帳,然後等經理來交前一天的營業報表。
推開辦公室的門。
然後整個人釘在了門口。
裴寒舟赫然坐在辦公桌後面。
「寒哥?你回來了?你什麼時候——」
「昨晚,」裴寒舟的聲音比平時更簡短,連眼皮都沒抬,「這幾天怎麼樣。」
細威把菠蘿包和凍檸茶擱在茶几上,站到辦公桌前開始匯報:
「沒什麼大事,旺角那邊上周收了四十萬,比上月同期漲了五個點,銅鑼灣的保護費有點小摩擦,讓阿鬼去處理了,賭場這邊流水正常,肥波說前兩天有大客戶在VIP輸了三百多萬,賭場賺了八十。」
裴寒舟聽著,手指翻過一頁帳本,動作沒有停頓。
細威看著他這副樣子,腦子裡卻在轉另一件事,他猶豫了一下,嘴唇翕動——雙胞胎,賭場裡那個長頭髮的男人,跟裴寒舟一模一樣的臉。
還有姜少跟他在消防通道里那啥,到底要不要說?
糾結間,目光無意識地往下移,落在辦公桌角上。
那裡放著一本書,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道法入門》。
旁邊還有幾本,《道家內丹修煉法門》《符咒基礎教程》《氣功入門》。
有一本的封面已經起毛邊了,邊角捲起來,裡面還夾著一張黃色便利貼,便利貼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顯然是翻了不止一遍。
細威的目光定在那摞書上,嘴巴張開又合上。
道法?修煉?他寒哥——全港最不信邪的裴寒舟,在看修道入門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