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過著,現在已經是暮春時節。
今天是農曆三月初四,穀雨,也是聞冉竹的生日。
這個日子是聞棠撿到聞冉竹的那天,但她其實是農曆二月十五出生的。
不過紀家人覺得,她被撿到的那一天,才是她真正「重生」的日子。
而且聞冉竹這十八年來,一直過的是這一天生日,他們不可能也不能去要求她改變這個。
於他們而言,能找到自己的女兒/妹妹,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所以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他們更不會太在意,只要她開心就好。
這些天聞冉竹一直泡在實驗室里,最近在跟進一個新的項目,一連好幾天都沒怎麼跟外界接觸,所以他更沒注意今天的日子。
聞冉竹穿著白大褂研究服,手裡握著手機,剛拒絕了裴宴靳共進午餐的邀請。
她收起手機,眉眼專注的繼續看向面前的數據。
實驗室里冷白的光線下,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精密儀器運轉時特有的金屬氣息。
她又重新套上防靜電手套,轉身走向中央操作台。
「小師妹,參數校準好了,你過來看一下。」
隔壁組的資深研究員朝她招手,「這組關於超導材料臨界溫度的測算數據,波動曲線有點奇怪,我們反覆核驗了三次,還是對不上。」
聞冉竹點點頭,湊到高精度的顯示屏前。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跳躍的數字和複雜的波形圖。
「這裡,還有這裡。」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虛點了兩處,「噪聲干擾不是隨機的,是特定頻率的諧振。
你忽略了環境磁場的微小擾動,實驗室地下有地鐵經過,雖然屏蔽層理論上達標,但如果頻率耦合……」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調出另一組環境監測數據,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一串串指令。
時間在精密儀器的嗡鳴和鍵盤敲擊聲中流逝。
她完全沉浸在了數據的海洋里,連午飯都忘了吃,直到口袋裡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
聞冉竹面上帶著疲態,捏了捏眉心掏出手機。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滑動接聽電話。
「怎麼了媽?」
「哎~竹寶呀,你忙不忙呀?」
「還好,在實驗室,有事嗎?」
「你這幾天一直泡在實驗室,別把自己累著了,媽媽今天中午親自下廚給你做了一桌子你喜歡吃的菜,要不要回來吃飯呀竹寶~」
聞冉竹想了想,還沒有開口,耳邊又傳來了容昭禾有些撒嬌意味著聲音,「竹寶~你好好考慮一下嘛,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們 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你了。
媽媽知道你忙,但你再忙也得注意身體呀!」
聞冉竹頓了兩秒,「好,我一會兒就回去。」
「哎!哎!好好好!」
容昭禾的聲音雀躍,「要不要讓司機去接你?」
「不用了媽,我自己開車回去。」
「好好好,那你路上慢點,不著急。」
掛斷電話,聞冉竹又在實驗室待了一會兒,才收拾離開。
……
聞冉竹的車緩緩駛入紀家莊園的梧桐道,暮春的風裹挾著草木香氣,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消毒水味和連日伏案的倦意。
她把車停好,有些心不在焉地朝主宅走去。
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那組沒完全理順的波動曲線,直到——
「砰!砰!砰!」
伴隨著巨大的聲響,眼前是無數彩帶禮花筒,五顏六色的亮片和小紙條在她推開門的一瞬間,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穀雨,紛紛揚揚地落了她滿身。
「 surprise——!!生日快樂!!!」
玄關處,烏壓壓站了一整排人。
容昭禾站在最前面,手裡還舉著一個沒來得及放下的禮花筒,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紀正弘站在她身側,雖然沒像妻子那麼誇張,但嘴角也揚著明顯的弧度。
「竹寶!生日快樂!」
緊接著是紀家五兄弟。
老大紀聿白手裡端著個運動相機,記錄這「歷史性時刻」。
老二紀禮州笑得溫文爾雅,手裡拿著個絲絨盒子,看樣子禮物已經準備好了。
紀聿白現在也很興奮,一改往日冷冰冰的模樣,看著自家妹妹笑得合不攏嘴。
紀嘉允則直接衝上來,也不管她身上還有彩帶,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獻寶似地把一個歪歪扭扭的手工陶藝塞到她懷裡——正是那個憨態可掬的小谷穗。
「妹妹!生日快樂!這可是哥熬夜給你捏的!獨一無二!」
紀照野最興奮,一邊放禮花一邊嚷嚷:「妹!這動靜夠大吧!五哥特意挑的最響的!」
聞冉竹有一瞬間的怔愣,隨即嘴角扯開一個笑。
「謝謝爸媽,哥哥!」
紀正弘和紀予安上前捏掉她頭頂散落的彩帶,「快別站著了,快進去!」
容昭禾又抱了抱自己的寶貝女兒,母親總是很能輕易地察覺自己孩子的變化。
即使只有一個星期沒見面,她也很敏銳的發現聞冉竹變瘦了,哪怕只有一點點其實並不明顯。
容昭禾滿含心疼,「竹寶這幾天一定很累吧,看你小臉又瘦了,今天一定要多吃點!」
聞冉竹看著她稍稍濕潤的眼眶點點頭。
桌子上擺著容昭禾親自下廚做的菜,正中間是一個雙層蛋糕,紀予安親自做的。
一家人簇擁著聞冉竹來到餐廳,暖黃的燈光下,菜香四溢。
容昭禾拉著女兒坐在主位,不停地往她碗裡夾菜,恨不得把這幾天的營養都一次性補回來。
就在大家說說笑笑,氣氛正酣時,紀嘉允忽然站了起來。
他面頰有些紅,此刻卻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眼眶微微發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折得皺皺巴巴的信紙,紙張邊緣已經因為他的緊張而被捏得有些發軟。
「妹妹……」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我沒什麼大出息,不像其他哥哥們有本事,我思來想去不知道送你什麼,最後決定給你寫一封信。」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緊張,「五哥就想……想跟你說幾句心裡話。」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了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被反覆修改塗抹過。
「給最最最最最最親愛的妹妹,冉竹。
其實這封信,哥寫了好幾天了,這已經不知道是我寫的第幾張紙,每次提筆,都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
妹妹,你還記得嗎?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們當時還以為你被可惡的陳家趕出去沒住的地方,我們也不敢貿然去打擾你,所以偷摸做了很多小事情。
看到你在學校門口,單薄的身影被他們一家欺負的時候,我恨不得上去打的他們滿地找牙。
第一次見面,你站在客廳中間,背挺得筆直,眼神冷冷的,知道我們的來意,像只受了驚,豎起滿身刺的小野貓。
那時候五哥就在想,怎麼這麼瘦,怎麼……看著咋讓人這麼心疼呢。」
「嗚嗚嗚嗚嗚嗚……我當時…嗚嗚嗚……我當時我就發誓……嗚嗚嗚…我我我一定要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
嗚嗚嗚…嗚嗚嗚我我一定要那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給你!」
紀嘉允擦了擦眼淚,繼續念,「咱們分開太久了。
十八年啊,整整十八年,你咿呀學語的時候,我們沒聽到。
你扎著羊角辮上學的時候,我們沒看到。
你生病發燒的時候,我們也沒能在旁邊守著。
你雖然會的很多,很厲害,但我知道,這都是你付出了常人無法想像的努力才辛苦換來的。
總覺得,是我們沒看好你,才讓你在外面受了那麼多罪。
現在好了,你回來了。
我沒什麼大本事,就一句話:以後在紀家,天塌下來,有哥幾個頂著。
誰要是敢讓你受半點委屈,哥第一個不答應!
今天是你生日,是媽說你「重生」的日子。
我信這個,今天起,就在咱紀家的土裡紮根了。
往後年年穀雨,哥都給你備最好的谷穗,讓你看著這雨水,只生百穀,不生愁。
妹妹,生日快樂。
哥……哥真高興你回來了。」
紀嘉允讀到一半,聲音就已經徹底啞了,大顆的眼淚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他讀不下去了,把信往桌上一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哽咽著說不出話。
餐廳里一片寂靜。
容昭禾早已捂著嘴,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紀正弘端著酒杯,仰頭把那杯花雕一飲而盡,借著酒勁掩飾發紅的眼圈。
紀聿白別過頭,肩膀微微聳動。
紀禮州眼圈也紅了,輕輕拍著紀嘉允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