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子在宮門前停下的那一刻,林黛曦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這種感覺很古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靈台,讓她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她轉頭看向朱景宸,發現他的臉色也微微變了——他的目光越過宮牆,望向皇宮深處某個方向,瞳孔猛地縮緊。
」怎麼了?」她問。
朱景宸沒有回答,只是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下一刻,宮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雜亂的呼喊聲,一個穿著五品內侍服色的內侍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張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哆嗦著喊道:」九、九皇叔!皇爺……皇爺他……」
」皇兄他怎麼了?」
朱景宸一把抓住那內侍的衣領,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厲色。
」皇爺方才……方才脈息驟停了一瞬!」那內侍被拎著衣領,聲音發顫,」太醫們正在裡面搶救,皇后娘娘讓奴才來請九皇叔速速過去!」
林黛曦和朱景宸對視一眼,兩人拔腿就往宮裡跑。
深秋的皇宮一片肅殺之氣。
御道兩側的梧桐葉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無數枯瘦的手指在抓撓著什麼。
宮人們低著頭匆匆穿行,個個面帶惶色,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螞蟻。
坤寧宮外已經站了一排太醫,個個面色灰敗、額汗涔涔。
為首的是太醫院院使張奉先,六十多歲的老頭兒,鬍子都急得抖成了篩子。
他一看見朱景宸,幾乎是小跑著迎上來,聲音壓得極低:」殿下!皇爺的情況……不太妙。方才昏迷中忽然脈搏停滯了約莫十餘息,臣等施了針才勉強續上,但脈象依然虛浮不定,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底子一樣。」
」抽空了底子?」林黛曦眉頭一皺,越過張奉先往裡走。
朱景宸跟在她身後,兩人的腳步又急又沉,踩在漢白玉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坤寧宮的內殿裡,皇帝朱永煦正躺在龍床上,面色青灰如敗絮,嘴唇烏紫,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皇后坐在床邊,正握著皇帝的手,眼眶通紅,但神色還算鎮定。
她看見林黛曦和朱景宸進來,微微點了點頭,聲音沙啞道:」景宸,曦兒,你們來了。」
」皇嫂,皇兄他……」朱景宸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昏迷中的兄長,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太醫說是心脈受損,但查不出緣由。」皇后低聲道,」吾讓人翻遍了太醫院的所有脈案,你皇兄這些年從未有過心疾之症。好好的一個人,忽然就倒下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帶了哽咽,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皇后不是那種會在人前示弱的女人,哪怕是在這樣的時刻,她也維持著一國之母應有的體面和沉穩。
林黛曦站在床邊,不動聲色地探出神識,悄悄掃過皇帝的身體。
她的靈力如今已經到達鍊氣期大圓滿巔峰,神識能夠覆蓋方圓數十丈,探查人體內部的細微變化更是不在話下。
神識觸及皇帝體表的那一瞬,她的眉頭猛地一皺。
皇帝的體內確實有異!
一股極其陰寒的氣息盤踞在他的心脈附近,像是一條蜷縮著的毒蛇,將周圍的經脈絞得阻塞不暢。
那陰寒氣息極其隱蔽,若不是她如今神識足夠強大、靈力足夠精純,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這不是病,這是被人動了手腳!
但她暫時還不能說——
皇帝病榻之前人多眼雜,太子的人、皇后的人、各宮妃嬪的眼線無處不在。
她若現在當眾說出」皇上是被人暗算的」,消息傳出去,太子那邊必然會有所防備,甚至可能狗急跳牆。
她收回神識,面色不變,只是從袖中取出那隻裝著培元丹的瓷瓶,倒出一顆托在掌心:」皇嫂,弟媳手中有一種丹藥,名為培元丹,固本培元、溫養心脈有奇效。若是皇嫂信得過弟媳,不妨讓皇兄服一顆試試。」
皇后看了一眼她掌心的丹藥,又看了看朱景宸。
後者微微頷首,目光堅定。
皇后沒有猶豫太久,接過丹藥,親手掰開皇帝的嘴唇,將那枚金黃色的藥丸餵了進去。
丹藥入口即化。
約莫過了十餘息,皇帝的呼吸忽然變得沉穩了一些,面上的青灰之色也消退了幾分。
太醫們湊上前探脈,張奉先的臉色從絕望變成了驚喜:」脈象穩固了!雖然仍虛弱,但比方才平穩了許多!」
皇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林黛曦,目光中帶著幾分感激和審視:」曦兒,這丹藥……」
」是弟媳偶然得來的偏方煉製的。」林黛曦淡淡道,」皇嫂若需要,弟媳那裡還有一些,回頭讓人送來。」
」好。」皇后沒有多問,只是握了握她的手,」你有心了。」
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太子朱彥熙匆匆趕到,一身素色常服,頭髮有些散亂,像是從偏殿急匆匆趕來的。
他進門先看了一眼龍床上的皇帝,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急和憂慮,然後轉頭看向朱景宸和林黛曦,微微拱手:」九皇叔,九皇嬸,你們來了。」
」太子殿下。」朱景宸回了一禮,語氣平淡。
林黛曦沒有說話,只是打量了太子一眼。她注意到太子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像是這幾天確實沒有好好歇息過。
但她也注意到,太子看向皇帝的目光深處,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冷靜和計算——那種目光不像是在看瀕危的父親,更像是在看一盤即將落定的棋局。
」父皇的情況如何?」太子走到床邊,低聲問太醫。
張奉先將方才的情況簡要說了,太子聽完,眉頭緊皺,神色凝重:」心脈受損?父皇這些年身體一向康健,怎會突然心脈受損?太醫院可有查出緣由?」
」回太子殿下,臣等……仍在查。」張奉先擦了擦額頭的汗。
太子沉默了,目光在林黛曦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極快、極輕,若非林黛曦的感知力遠超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她捕捉到了——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警惕,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陰鷙。
有意思。
皇帝剛吃完培元丹有起色,太子就來了。
這純粹是因為巧合?還是他在皇帝病榻周圍有眼線?
林黛曦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將這條線索記了下來。她今天來宮裡,原本是為賈元春的事來的,沒想到先撞上了皇帝病危。
不過也不耽誤——兩件事可以一起辦。
」皇嫂,」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殿內所有人聽見,」弟媳今日進宮,除了探望皇兄,還有一件事想稟報皇嫂。」
皇后轉頭看她:」什麼事?」
」關於貴妃娘娘的。」林黛曦的語氣平靜如水,」貴妃娘娘近日在宮中四處串聯,拉攏德妃、賢妃等諸位妃嬪,為榮國府奔走求情。」
「這是人之常情,弟媳本不願過問。但昨夜榮國府出了一件事,弟媳覺得應該讓皇嫂您知道。」
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個候在角落的宮女內侍低著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太子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什麼事?」皇后問。
」榮國府的寶釵姑娘昨夜被人下毒,險些喪命。」林黛曦一字一句地說,」下毒之人是榮國府廚房一個叫柳嫂子的僕婦,事發之後已經逃匿。」
「弟媳在柳嫂子的住處搜到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事成之後,賞銀百兩。城西土地廟接頭'。」
「弟媳雖不才,卻認得那紙條上的筆跡——提鉤處帶個小小的迴旋彎,是宮裡有些內侍寫'福'字時習慣用的手法。」
她說到這裡,微微停頓,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的臉。
太子神色如常,仿佛在聽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皇后則面色微沉,目光中已經有了一絲銳利。
」弟媳不敢妄下定論。」林黛曦續道,」但那張紙條既然跟宮裡的人有關,弟媳覺得應該讓皇嫂知曉。」
「貴妃娘娘是榮國府出身,如今她在宮裡為娘家奔走,娘家府上就出了這等事,未免太巧了一些。弟媳不敢說貴妃娘娘與此事有直接關聯,但皇嫂您最是明察秋毫,想必心裡自有判斷。」
殿內沉默了很久。
皇后端起手邊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轉了轉。
良久,她放下茶盞,淡淡道:」貴妃那邊,吾會讓人去查。孫嬤嬤,」她喚了一聲身邊那個貼身伺候的老嬤嬤,」你帶人去貴妃的宮裡走一趟,把她身邊伺候的人全部帶過來問話。還有那張紙條,原件在哪兒?」
」在弟媳這裡。」
林黛曦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
原件她當然不會交出去,她隨身帶的是臨摹的副本,但無論是筆跡還是紙張紋理都跟原件一模一樣,足以以假亂真。
她將紙條遞給孫嬤嬤,後者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收好。
」皇嫂聖明。」林黛曦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該說的她都已經說了,剩下的就看皇后怎麼辦事了。
以皇后的手段,賈元春這幾日在宮裡的那些小動作很快就會被翻個底朝天——
串聯妃嬪、搭線太子、給娘家遞消息……樁樁件件,只要皇后想查,沒有查不出來的。
太子忽然開口了:」九皇嬸,您方才說那張紙條上的筆跡是宮裡內侍的習慣手法。恕侄兒冒昧問一句,您是如何認得那種手法的?」
這個問題問得刁鑽。
宮裡內侍寫字的手法,一個外命婦怎麼會認得?
若說不清楚,反倒會惹人起疑。
林黛曦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回答:」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吾的陪嫁丫鬟春桃,她娘家有個遠房叔叔就在宮裡當差,專管文書抄錄。」
「吾見過他抄寫的經卷,末尾的'福'字就是那樣寫的。吾記性好,看了一遍就記住了。這有什麼稀奇的嗎?」
她將話頭輕飄飄地丟了回去,太子面上那絲探究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了溫潤的模樣:」原來如此!九皇嬸果然心細如髮,難怪能將九皇叔的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條。」
」太子殿下過獎了。」林黛曦回以一笑,那笑容得體端莊,眼底深處卻冷得像結了冰。
這時,床上的皇帝忽然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回去。
朱景宸第一個俯身湊近,低聲喚道:」皇兄?皇兄你聽得到臣弟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