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睜開眼睛。
林黛曦再次探出神識,發現盤踞在皇帝心脈附近的那股陰寒氣息正在緩慢地消散——
培元丹的藥力正在發揮作用,將那陰寒之氣一點一點地逼退。
雖然速度極慢,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皇帝的眼皮終於掀開了一條縫。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床頂的明黃色帳幔,目光緩緩轉動了幾下,最終落在了朱景宸的臉上。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景……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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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朱景宸一把攥住他的手,聲音里有壓抑不住的顫抖,」臣弟在這兒,你先別說話好好歇著,太醫說了你身子太虛要靜養。」
皇帝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目光越過他,落在林黛曦身上。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但還是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嘴唇又跟著動了幾下。
林黛曦湊近了一些才勉強聽清他說的是什麼——」……小心……太子……」
那三個字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微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但林黛曦聽得清清楚楚,朱景宸也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同時變了臉色。
皇帝說完那三個字便再次陷入了昏睡,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面上甚至恢復了一絲血色。
太醫們又驚又喜,張奉先連連感嘆:」培元丹果然神效!皇上的心脈正在慢慢恢復,若是照此趨勢,休養數日應當能醒轉過來!」
皇后長舒了一口氣,握住皇帝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低聲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林黛曦退後幾步,與朱景宸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皇帝方才那句」小心太子」,分量太重了。
一個昏迷數日的病人在剛剛恢復意識的第一時間,拼盡全力說出的,是讓自己最信任的弟弟提防自己的親生兒子。
這說明什麼?
說明皇帝心裡清楚,他的昏厥跟太子脫不了干係!
」阿衍,」林黛曦低聲在他耳邊道,」你留在這裡守著皇兄,我去辦另一件事。」
」你一個人?」朱景宸眉頭一皺。
」這是在宮裡,皇嫂也在,他們還能當眾把我吃了不成?」林黛曦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我去去就回。你盯著太子,別讓他靠近皇兄的床。」
朱景宸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頭。他鬆開她的手,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出了殿門才收回來。
林黛曦出了坤寧宮,並沒有直接出宮,而是拐向了西六宮的方向。
賈元春住在西六宮裡的鳳藻宮,離坤寧宮有約莫兩刻鐘的路程。她腳下生風,穿過一道道宮門和長廊,沿途遇見的宮人們看見滄瀾王妃的儀仗,紛紛避讓行禮。
鳳藻宮門口,孫嬤嬤已經帶著人到了。
幾個面色冷峻的嬤嬤和太監將鳳藻宮的正門堵得嚴嚴實實,裡面隱隱傳來賈元春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和強撐的鎮定:」你們這是做什麼?吾是皇上親封的貴妃,你們豈敢無禮?」
」貴妃娘娘,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請您身邊伺候的人跟奴婢走一趟。您若有什麼話,等皇后娘娘問完了話,自然會給您一個交代。」
孫嬤嬤的聲音不卑不亢,透著幾十年宮裡混出來的老練和威嚴。
林黛曦走到鳳藻宮門口,孫嬤嬤看見她,微微福了一禮:」王妃娘娘。」
」孫嬤嬤辛苦了。」林黛曦點了點頭,目光透過半開的宮門望進去。
院子裡,賈元春正站在台階上,面色漲紅,一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指著孫嬤嬤,嘴唇氣得發抖。
她身後跪著幾個嬤嬤和宮女,已經被內侍架了起來,面色慘白如紙。
賈元春看見林黛曦出現在門口,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她的目光像是淬了毒,死死盯著林黛曦,咬牙切齒道:」林黛曦!你……你竟然……」
」貴妃娘娘。」林黛曦站在鳳藻宮門口,隔著半個院子跟她對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吾勸你還是省省力氣吧。你在榮國府安插人手、下毒害人的事,不是你瞪吾幾眼就能瞪沒的。」
「皇嫂那邊已經知道了,紙條在我手裡,柳嫂子雖然跑了,但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你最好祈禱她千萬別被抓著,否則你那張'賞銀百兩'的紙條往大理寺一送,足夠你喝一壺的。」
賈元春的臉由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你……你血口噴人!吾根本沒有……」
」你有沒有,皇嫂她自會查清楚。」林黛曦打斷了她,不再跟她廢話,轉頭對孫嬤嬤道,」孫嬤嬤,人你帶走吧。皇嫂那邊若還需要什麼證物,隨時讓人到滄瀾王府知會吾一聲。」
」是,王妃娘娘。」
孫嬤嬤應了一聲,揮手示意那兩個內侍將賈元春近身伺候的宮人押出去。
鳳藻宮正殿的院子裡站了一排面色惶恐的小宮女小內侍,孫嬤嬤的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點了其中兩個人的名字:」你,還有你,也跟著走。」
那兩個被點到的內侍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連聲喊冤。孫嬤嬤面不改色,示意手下的嬤嬤將人也架了起來。
整個鳳藻宮裡一片雞飛狗跳,哭喊聲、求饒聲、宮人奔走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就像炸了鍋的熱粥。
林黛曦轉身離開了鳳藻宮,身後賈元春的聲音尖利地追來:」林黛曦,你別得意!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你惹了什麼人!」
林黛曦腳步不停,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惹了什麼人?
賈元春也好,太子也好,她惹的人還少麼?她林黛曦這輩子就沒怕過惹事,只怕事太小不夠她鬧。
出了宮門,上了馬車,林黛曦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方才用神識探查皇帝體內陰寒之氣消耗了她不少靈力,雖然體內靈力還算充裕,但她能感覺到距離築基期那個臨界點越來越近了。
丹田內的靈力像是即將溢滿的池水,再多一分就會衝破那層無形的壁壘。
她需要找個合適的時間閉關突破。
但眼下這個節骨眼上,皇帝病危、太子虎視眈眈、榮國府那攤爛泥還沒理順……她哪有功夫閉關?
馬車在滄瀾王府門口停下。
林黛曦下了車,剛進院子就看見春桃迎面快步走來,面色又是焦急又是欣喜:」王妃娘娘,您可算回來了!榮國府那邊又有動靜了!」
」什麼動靜?」林黛曦一邊往裡走一邊問。
」孫仵作查出東西了!」春桃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他讓人來報說,榮國府里至少有七個人來歷有問題——」
「三個是近兩年才進府的,賣身契上的保人查無此人,還有四個是賈母在的時候從外面買進來的。」
「但買進府之後就直接分到了東院和賈赦的院子裡,沒有經過府里正常的人事登記。孫仵作已經把那七個人分別看管起來了,等著娘娘親自去審。」
林黛曦的眼睛亮了,七個人。
來歷不明、直接安插在賈母、王夫人和賈赦的身邊——
這分明是有人在榮國府里布了一盤棋,而布棋的人顯然不是一天兩天了。
賈母倒台之前就安插進來的人,那說明這盤棋至少布了兩年以上。
兩年。
那時候賈元春剛入宮不久,太子還沒開始公開活動,朝局也還算平穩。誰有那麼長遠的眼光,提前在榮國府里埋了釘子?
如果是太子暗中操作的話……
但太子兩年前才十五歲,未必有這種城府和手腕。如果是太子背後的人……那這個人的身份,就更加值得玩味了。
」備車。」她換了件衣裳就要往外走,」去榮國府。」
春桃趕緊追上:」王妃娘娘!您不吃口東西再走?從早上到現在您水米未進呢!」
」不餓。」林黛曦頭也不回,」審完那幾個人再吃。」
朱景宸從宮裡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進府先去了書房,沒找到人,又去了臥房,也沒找到人,最後在院子裡碰見了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的春桃,才知道林黛曦又去了榮國府。
」她去了多久了?」他問。
」回王爺,王妃娘娘申時去的,到現在快兩個時辰了。」春桃道,」奴婢正打算送些吃食過去,王妃娘娘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呢。」
朱景宸眉頭一皺,接過她手裡的托盤:」本王去送。」
榮國府里一片肅殺之氣。
林黛曦坐在東跨院臨時騰出來的一間廂房裡,面前跪著七個人——
三個年輕的丫鬟、兩個粗使婆子、兩個小廝。
孫仵作帶著徒弟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厚厚一沓整理出來的供詞和比對材料,面色沉肅。
林黛曦已經審了將近兩個時辰。
七個被單獨隔開分別問話之後,口供之間互相印證、彼此矛盾的地方被她一點一點拼湊起來,已經能大致還原出這些人進府的脈絡。
三個丫鬟里有兩個是從一個叫」悅來坊」的人牙子手裡買進來的,但孫仵作查過,京城裡根本沒有叫悅來坊的人牙行。
另外一個丫鬟的保人寫的是城南一家綢緞莊的掌柜,可那家綢緞莊三年前就關了門。
兩個粗使婆子倒是有正經的賣身契,但她們進府之後就被分配到了東院王夫人那裡,專門負責給王夫人跑腿傳話。
其中一個婆子嘴硬得很,被審了快兩個時辰了還咬死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本本分分地當差。
兩個小廝就更奇怪了——
他們進府時登記的身份是」賈赦外宅帶來的隨從」,可賈赦的外宅早就不在了,這兩個小廝卻一直留在府里,平時什麼事都不干,只在賈赦院子裡進進出出,像是在守著什麼。
林黛曦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目光在那七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她的眼神不凌厲,甚至可以說有些懶洋洋的,但那七個被審的人卻個個冷汗涔涔,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架在脖子上。
」吾再問你們最後一遍。」林黛曦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誰先說實話,誰就能少吃點苦頭。吾的耐心有限,你們最好別讓吾等太久。」
七個人里,那個嘴硬的婆子忽然猛地抬頭,像是終於繃不住了:」奴婢說!奴婢說!奴婢是奉了……奉了老太太的命,盯著東院那邊的!」
林黛曦挑了挑眉,賈母的人?
」繼續說。」她淡淡道。
那婆子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道:」老太太還在府里的時候,私下裡吩咐奴婢,讓奴婢盯著東院的一舉一動。」
「特別是王夫人跟外面什麼人往來、收了什麼東西、寫了什麼信,都要偷偷記下來報給老太太。」
「奴婢不敢不從啊!老太太說若是不聽話,就要把奴婢一家子都發賣到南邊去!」
」老太太讓你盯著王夫人?」林黛曦抓住了一個關鍵點,」她和王夫人不是婆媳麼?她盯著自己兒媳婦幹什麼?」
」這個……奴婢也不知道。」婆子使勁搖頭,」老太太只讓奴婢盯著,從沒說過為什麼。奴婢也問過一回,被老太太訓斥了一頓,說奴婢不該問的別問。」
林黛曦沉吟了片刻,腦海中快速梳理著這條線索。
賈母在暗地裡盯王夫人——這說明什麼?
說明賈母對王夫人並不完全信任,甚至可能知道王夫人背著她做了什麼。
那賈母之前在她面前賣慘裝可憐、口口聲聲」老身對府里上下都盡心盡力」,恐怕也是在演戲。
老狐狸!
」你繼續說。」林黛曦示意那個婆子。
那婆子又哭又抖地把知道的全倒了出來——
她盯了王夫人三年多,記下了王夫人跟外面往來的人名和次數,其中最頻繁的是一個姓劉的管事,每個月都要來榮國府一趟,每次來都直接進東院,待大半個時辰才走。
那個劉管事自稱是替一家南貨鋪子送貨的,但王夫人從不見他帶什麼貨來,兩個人關在屋裡說話,外面的人一句都聽不見。
」那個劉管事,還能找到嗎?」林黛曦問。
」這個……奴婢不知道。」婆子搖頭,」老太太被抓之後,劉管事就再沒來過了。」
林黛曦轉頭看向孫仵作:」記下來。回頭查這個姓劉的管事,南貨鋪子、戶籍、住址、人際關係——全部查清楚。」
」是。」孫仵作飛快地記在本子上。
問完了這個婆子,林黛曦的目光轉向那兩個小廝。
這兩個小廝年紀都不大,十七八歲的模樣,此刻跪在地上抖得跟糠篩似的,嘴唇發白,眼神躲閃。
林黛曦盯著他們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們兩個,是寧國府那邊的人吧?」
兩個小廝同時劇烈一抖。
」別裝了。」林黛曦靠在椅背上,語氣閒閒的,」賈赦的外宅早就不在了,你們卻還在榮國府里待著。」
「能保你們在府里混吃混喝還不被人趕出去,除了賈珍那個滑頭,吾想不出第二個人來。說吧,賈珍讓你們盯著賈赦的?還是盯著榮國府的其他人?」
左邊那個小廝終於扛不住了,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王妃娘娘明鑑!是珍大爺……是珍大爺讓奴才們盯著榮國府的!」
「珍大爺說榮國府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要報給他,特別是……特別是老太太被抓之後,榮國府里誰在跟外面聯絡、誰在找門路脫罪,都要報給他!」
」賈珍自己都縮在寧國府里不敢出頭,還有心思盯著榮國府?」林黛曦挑眉。
」珍大爺說……說榮國府倒了對他沒好處,榮國府的人脈和門路他還想借著用……」
那小廝的聲音越來越小,」珍大爺還說,萬一榮國府真垮了,他就立刻跟榮國府撇清關係,絕不讓寧國府被牽連進來……」
林黛曦聽笑了。
賈珍這個滑頭,倒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一邊盯著榮國府的動向隨時準備落井下石,一邊又在暗中盤算著怎麼從榮國府的廢墟里撈好處。
這種人雖然噁心,但也不是沒有利用價值——至少他手裡的那些消息,可能比榮國府自己人知道的還多。
」行了。」她站起身,」這七個人先關著,別讓任何人接觸他們。孫仵作,繼續查那個劉管事的底細,三天之內吾要看到結果。」
」下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