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仵作,」林黛曦在偏院的堂屋裡接見了他,」你接下來的任務只有一個——把榮國府所有下人從人到根查一遍。」
「誰什麼時候進的府,誰引薦的,誰保的,在外面有沒有欠債、有沒有仇家、跟誰來往密切——我要一張清清楚楚的網。」
」娘娘放心。」
孫仵作拱手道,」下官在刑名行當里混了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刨根問底。給下官五天時間,保證把榮國府上上下下百十來號人的底細全部翻出來。」
」三天。」林黛曦伸出三根手指,」我只給你三天。」
孫仵作愣了一下,隨即咬了咬牙:」三天就三天!下官連夜開工。」
」辛苦了。」林黛曦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這是你的辛苦錢,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孫仵作看了一眼那張銀票的面額,瞳孔微微縮了縮,隨即恭恭敬敬地收了起來,帶著徒弟們轉身就走。
送走孫仵作,林黛曦在偏院裡坐了一會兒,腦子裡飛速運轉著接下來的步驟。
榮國府這邊要查、宮裡那邊要盯著、皇帝的身體要關注、太子的一舉一動要監視……事情千頭萬緒,像一團亂麻。
但她不覺得煩,反而覺得興奮。
這種步步為營、跟對手比快比准比狠的感覺,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前世在商場上跟人鬥了半輩子,穿越之後跟賈母斗、跟賈元春和太子斗,每一場都是硬仗,每一場她都贏下來了。
這一場,也不會例外。
」阿衍。」她忽然開口,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喊了一聲。
朱景宸從院門外的陰影里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壺熱茶。他走到她身邊坐下,將茶壺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遞給她:」忙完了?」
」還沒。」林黛曦接過茶杯,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了胃裡,」不過快了。」
「等孫仵作把榮國府的人篩一遍,我就能知道哪些人是釘子、哪些人是牆頭草、哪些人可以用。」
「到時候該清的清,該留的留,把榮國府捏在手裡,太子再怎麼蹦躂也翻不出花來。」
朱景宸在她身邊坐下,修長的手指輕輕覆上她握著茶杯的手背,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帶著安撫的暖意:」你打算把榮國府捏在手裡之後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林黛曦偏頭看著他,嘴角微勾,」就放著,讓所有人都知道榮國府現在在我手上。」
「太子想借榮國府拉攏人心,我就讓他借不了。賈元春想在娘家布局,我就把她布局的棋盤整個端走。」
」釜底抽薪。」朱景宸笑了笑,」好主意。」
」那當然。」林黛曦將剩下的茶一飲而盡,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行了,今晚先歇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朱景宸也跟著站起來,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低聲道:」今晚別回王府了,就在榮國府歇吧。你那間屋子我讓人收拾出來了,被褥都是新的,比王府的還軟和。」
林黛曦愣了一下,回頭看著他:」你什麼時候讓人收拾的?」
」你剛才跟孫仵作說話的時候。」朱景宸理直氣壯地回答,」我怕你今晚忙得太晚懶得回去,先讓人備著了。」
林黛曦被他這份理所當然的體貼弄得心頭一軟,嘴上卻還是不肯服輸:」堂堂九皇叔殿下,整天操心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怕被人笑話?」
」誰笑?」朱景宸低頭在她耳邊低笑了一聲,」誰敢笑本王疼自家王妃?」
」……滾。」
夜風從院牆外吹來,卷著幾片枯黃的梧桐葉落在兩人腳邊。月光灑了一地,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林黛曦靠在他懷裡,仰頭看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月亮,忽然覺得這一天雖然累得要命,但心裡卻是滿的。
原來有一個人陪著,連收拾爛攤子都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這一夜,榮國府的燈籠亮了一整夜。
孫仵作帶著徒弟們連夜翻閱了府中所有下人的名冊和賣身契,又分頭去各個院子裡暗中盤問,整個榮國府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而林黛曦靠在朱景宸的懷裡,在那間備好的屋子裡沉沉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朱景宸的懷裡滾到了床的里側,整個人縮成一小團裹在被子裡,而朱景宸側身睡在她外側,一隻手臂橫在她腰上,睡得四平八穩。
晨光從窗紙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將他的五官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林黛曦盯著他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
朱景宸眼皮動了動,沒有醒,只是把橫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將她往懷裡帶了一把。
溫熱的呼吸噴在她額前,帶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味。
林黛曦被他這一拽弄得整個人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忽然覺得這世上大概沒有什麼難題是解決不了的。
就算有,她身邊這個人也會陪她一起解決。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胸口,安心地又賴了一會兒。
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春桃壓低了的聲音:」王爺?王妃娘娘?寶釵姑娘已經醒了,說……說有重要的事要見王妃娘娘!」
林黛曦猛地睜開眼睛。
醒了?
看來培元丹的藥效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薛寶釵中了毒居然只睡了一夜就醒了,而且一醒就要見她?
林黛曦一個翻身坐起來,飛快地披上外衣,系好腰帶,抓起桌上的軟鞭往腰間一纏,開門走了出去。
朱景宸在她身後也醒了,揉了揉眉心翻身下床,快速穿好衣裳大步流星般的跟了出去。
薛寶釵的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幾個丫鬟進進出出地端著熱水和藥碗,薛姨媽坐在床邊握著薛寶釵的手淚眼婆娑,王夫人站在一旁臉色複雜,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黛曦進了門,撥開人群走到床邊。
薛寶釵靠在床頭,臉色雖然還白著,但眼神已經清亮了許多。她看見林黛曦,掙扎著要坐起來行禮,被林黛曦按住了肩膀。
」躺著說話。」林黛曦在床邊坐下,」你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薛寶釵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吐字清晰,」王妃娘娘給民女的那顆藥……很靈驗。民女方才覺得胸口劇痛,吞了藥之後片刻便緩解了大半。」
」那是培元丹。」林黛曦道,」固本培元用的,對你現在的身體有好處。你急著叫吾過來,有什麼事?」
薛寶釵看了一眼屋子裡圍著的眾人,嘴唇微微抿了抿。
林黛曦會意,回頭掃了一眼:」都出去。薛姨媽、王夫人,你們也先避一避。吾跟寶釵姑娘說幾句話。」
眾人雖有不情願,但誰敢違抗滄瀾王妃的命令?
只能一個個魚貫退了出去,連門都帶上了。
屋裡只剩下林黛曦和薛寶釵兩個人。
薛寶釵這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王妃娘娘,民女昨晚中毒之前,其實……看到了一些東西。」
」什麼?」
」柳嫂子在給民女送藥之前,去了東院一趟。」
薛寶釵的目光平靜而堅定,」民女是在花園裡散步時無意中看見的!她從東院的后角門出來,手裡端著那碗藥,神色慌張,走路帶風。」
「民女當時沒多想,只覺得她腳步比往常快了些,如今回想起來……那碗藥,是在東院熬的。」
林黛曦的瞳孔微縮。
東院?那是……王夫人的院子!
」你確定?」
」民女確定。」薛寶釵點頭,」東院后角門的門檻上有一塊鬆動的青磚,踩上去會發出聲響,民女聽見那聲響了。」
林黛曦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寶釵的手背:」你受委屈了,這件事吾會查清楚。你安心養病,有什麼需要讓人到滄瀾王府知會吾。」
」多謝王妃娘娘。」薛寶釵微微一笑,」民女這條命,是娘娘給的。日後但凡有用得上民女的地方,娘娘只管開口。」
林黛曦看著她那雙清澈通透的眼睛,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不得不承認,薛寶釵這個人是真聰明。
她不站隊、不爭搶,是因為她比誰都清楚榮國府這潭水有多深。她不說話,是因為說了也沒用,但她心裡什麼都明白。
這樣的人,如今跟玉姐兒再沒任何衝突,也值得拉一把。
」你好好養著。」林黛曦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等身體好了,吾讓人教你幾手防身的功夫。女孩子家,還是得自己有點自保的本事。」
薛寶釵愣了愣,隨即眼眶微微紅了,低聲道:」是,多謝王妃娘娘。」
林黛曦出了薛寶釵的院子,臉上的溫和瞬間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冷厲的寒霜。
東院,王夫人。
如果那碗毒藥是從東院熬的,王夫人就絕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就算不是她親自指使的,至少也是她默許的。
賈元春作為貴妃在宮裡活動,王夫人作為母親在府里配合——母女兩個一里一外,配合得真是天衣無縫。
」阿衍。」她快步走到廊下,對站在院子裡等她的朱景宸道,」讓人盯緊王夫人!她院子裡的人、進出東院的人、她跟宮裡的書信往來——全部盯死!」
朱景宸點頭:」已經讓人去了。」
林黛曦看著他,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的笑容。
」走。」她轉身朝榮國府的大門走去,」進宮。」
」進宮?」朱景宸跟上她的腳步,」去見皇嫂?」
」嗯,我們去找皇嫂。」林黛曦的眼中閃爍著鋒利的光芒,」賈元春不是在宮裡到處串聯嗎?那我就去皇嫂面前,把她的底細掀個底朝天。」
「我倒要看看,皇嫂知道了賈元春在娘家搞這些小動作之後,還會不會繼續縱容她在宮裡興風作浪?!」
她說著,已經邁過了榮國府的門檻,晨光照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映得格外耀眼。
朱景宸走在她身側,看著她意氣風發的側臉,嘴角彎起一抹無人察覺的笑意。
他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娶了這個如此耀眼的女人。
馬車轆轆駛向皇宮,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林黛曦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已經在盤算著待會兒見到皇后該怎麼說、怎麼措辭、怎麼把賈元春的那些事一點點抖出來又不落痕跡。
皇后是個聰明人。
只要她把線索遞到皇后面前,皇后自己就能順著藤摸出瓜來。
到時候賈元春在宮裡的日子就不那麼好過了——一個娘家後院起火的貴妃,再怎麼上躥下跳,在皇后眼裡也只剩下一場笑話。
至於太子那邊……
林黛曦睜開眼睛,眸光幽深。
太子這幾天安靜得有些反常。
皇帝昏厥,他搬進偏殿」侍疾」,按說應該趁熱打鐵把監國大權攬在手裡,可他偏偏只批日常奏章,不碰任何人事調動和軍機要務。
這種」克己守禮」的姿態做得太完美,反倒讓人起疑。
他在等什麼?
還是說,他在等著某一件事發生?
林黛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又逐一被排除。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件事上——
揚州,青雲山的天一閣古墓。
太子在古墓里有沒有安插人手?
那個在古墓里留下血跡的人,會不會就是太子派去的?而皇帝忽然昏厥的時間點,恰好在她和朱景宸從古墓中拿到丹道傳承之後……
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因果關係?
馬車緩緩停在宮門前。
林黛曦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思緒暫時壓下,換上一副從容的神色,提起裙擺下了馬車。
」走吧。」她對朱景宸道,」去跟皇嫂聊聊。」
朱景宸伸手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溫熱。
」走。」
兩人並肩走進宮門,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永不交匯卻始終平行的線,一路延伸向深宮深處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而榮國府的東院裡,王夫人一個人坐在窗前,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目光卻直直地望著窗外那棵枯了半邊的老槐樹。
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念經,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半晌,她停下了捻佛珠的手,從袖中取出一封未曾拆開的信,在手裡攥了又攥,最終還是沒有拆開,而是將它塞進了香爐下面,被裊裊升起的青煙漸漸覆蓋。
京城的風,似乎比往常又冷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