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曦出了榮國府,上了馬車。
帘子放下的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沉思。
賈元春這個人,比賈母難對付得多。
賈母的招數都在明面上,仗著輩分和資歷撒潑打滾,好對付。
但賈元春是藏在暗處的——
她在宮裡待了這些年,學會了怎麼在不露聲色中布局,怎麼借別人的手辦事。
這次她串聯妃嬪、明著搭上太子,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連皇后那邊都被她帶偏了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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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賈元春背後站著太子。
太子到底為什麼要幫賈元春?僅僅是因為母親李如煙以及想要拉攏榮國府的舊部?
還是有更深層的算計?
林黛曦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快速梳理著所有的線索。
太子、賈元春、安國公府的老夫人、沈墨、天一閣的古墓、皇帝忽然昏厥……
這些事像是一顆顆散落的珠子,看起來互不相干,但林黛曦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它們之間一定有一根線,只是她還沒抓住那根線頭。
」回府。」
她對車夫說了一聲,然後從袖中取出那隻裝著築基丹的瓷瓶,在掌心裡轉了轉。
當務之急,是先突破築基期。
築基期意味著更強的實力、更廣的神識、更多的底牌。
只有自己足夠強了,才能應付接下來可能出現的任何風浪。
太子也好,賈元春也罷,甚至是那個神出鬼沒的沈墨——無論他們想幹什麼,她都得有掀桌子的資本。
馬車在滄瀾王府門口停下。
林黛曦下了車,剛進院子就看見朱景宸從宮裡回來了,一身玄色蟒袍還沒來得及換,正站在廊下跟暗衛說著什麼。
他看見林黛曦,幾步迎上來,眉頭微蹙:」榮國府那邊怎麼樣?」
」比我想的有意思。」
林黛曦一邊往裡走一邊把剛才的情形簡要說了,」賈元春果然比賈母更難纏,而且她背後現在已經有太子撐腰了。」
「榮國府那些人里賈政是被嚇破了膽的,賈赦還在不甘心,賈珍是個滑頭,賈璉暫時看不出站哪邊。不過我把話撂在那了,短期內他們應該不敢有什麼大動作。」
朱景宸點了點頭:」宮裡那邊我也探了探情況。皇兄確實昏迷不醒,但太醫說他脈象雖亂,底子還在,不像是中毒或被人動了手腳,更像是某種舊疾發作。」
「我已經讓大理寺和錦衣衛分別查了,看看他昏厥之前接觸過什麼人、吃過什麼東西。」
」舊疾?」林黛曦皺了皺眉,」你皇兄才三十三歲,什麼舊疾能讓他忽然暈厥?」
」我也不清楚。」朱景宸低聲道,」皇兄這些年身體一直很好,從沒聽說過有什麼心疾或者頭疾。這件事一定有蹊蹺,只是暫時沒有證據。」
林黛曦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安國公府的老夫人給你的那封信,你看了嗎?」
朱景宸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從懷中取出那封信,拆開了。信封里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面是幾行娟秀的小楷,筆跡溫柔細膩,一看就是女子手書——
」景宸吾侄,見字如面。你母妃生前曾與我言及一人,姓沈名墨,遊方郎中,醫術通神。此人在你母妃入宮之前便於江湖上相識,算半個故交。」
「你母妃去後,此人銷聲匿跡多年,今番再現,恐非偶然。若他日你與此人相遇,替我問一句:當年十里湖畔的約定,他可還記得?」
(大明湖畔夏雨荷???)
林黛曦湊過來看完,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
」十里湖畔?你母妃生前跟沈墨有過約定?」
朱景宸面色沉凝:」我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看來你母妃當年的事,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林黛曦將信折好還給他,」不過這件事暫時急不來。」
「老夫人既然主動給了這封信,說明她願意配合我們。等皇兄醒了,找個合適的機會,我們去安國公府當面問她。」
」嗯。」
夫妻二人正說著話,春桃忽然從門外匆匆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面色有些焦急:」娘娘!榮國府那邊派人送來的信,說……說寶釵姑娘方才在花園裡暈倒了,請大夫來看,大夫說她脈象有異,像是……像是被人下了藥!」
林黛曦霍然起身,薛寶釵被人下藥?
她剛從榮國府回來不到一個時辰,薛寶釵就出事了?
這未免也太巧了。
」我過去看看。」她抓起桌上的軟鞭往腰間一系,抬步就往外走。
朱景宸二話不說跟了上去。
兩人上了馬車,一路疾馳回榮國府。林黛曦靠在車壁上,面沉如水,心裡卻在飛速轉著念頭。
薛寶釵被人下藥——是衝著她來的?
還是衝著薛寶釵自己去的?
如果是衝著她來的,那這個下藥的人為什麼要選她剛剛離開榮國府的時間點?是為了嫁禍給她?還是為了警告她?
如果是衝著薛寶釵自己去的……那說明榮國府里有人想除掉寶釵這個」明白人」。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榮國府那潭死水底下,藏著的魚比想像的大。
馬車在榮國府門口停下,林黛曦跳下車,大步流星地往裡走。這一次沒有人敢攔她,下人們看見她的臉色,全都遠遠地躲開了。
薛寶釵的住處在她自己那間小院子裡,屋裡已經圍了好幾個人——
王夫人坐在床邊抹眼淚,薛姨媽守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幾個丫鬟端著藥碗熱水進進出出,臉上都是惶惶之色。
林黛曦撥開人群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薛寶釵。她這會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
林黛曦伸手搭上薛寶釵的脈搏探了探——脈象虛浮無力,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損,確實是中毒的症狀。
但毒不致命。
下毒的人下手有分寸,劑量卡得剛好——不會要命,但足以讓人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
這是警告。
」誰最後一個接觸的寶釵姑娘?」林黛曦直起身,目光冷冽地掃過在場所有人。
屋裡安靜了一瞬,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角落傳來:」是……是奴婢,奴婢是給寶釵姑娘送藥來的。」
說話的丫頭跪在地上抖成一團,手裡還捧著一個空藥碗。
林黛曦走過去,將那藥碗拿起來聞了聞,然後仔細端詳碗底殘留的幾滴藥渣——
她丹田裡的靈力微微一震,那藥渣中果然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靈氣波動。這毒藥是混在湯藥里送進去的,而且下毒的人體內有靈力修為。
修仙者乾的。
但這個修仙者修為不高,連下毒都下不利索,被她的靈力一探就露了底。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那丫頭。
」奴、奴婢叫青兒。」
」這碗藥是誰熬的?」
」是……是廚房的柳嫂子熬的。柳嫂子說寶釵姑娘近日有些上火,特意熬了一碗清熱去火的湯藥送來……」
」柳嫂子?」林黛曦眉頭一挑,」把她叫來。」
幾個婆子領命去了,但沒過多久就慌慌張張地跑回來:」回王妃娘娘的話!柳嫂子不見了!廚房裡她的東西都還在,人卻不見了蹤影!」
林黛曦冷笑了一聲,人跑得倒是快。
」給我搜。」她淡淡道,」榮國府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柳嫂子給我找出來。」
「查清楚她是什麼時候進府的、誰引薦的、平時跟什麼人走得近。還有,今晚榮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全部給我待在各自的院子裡。」
她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主子臉色都變了,王夫人慾言又止,賈政聞訊趕來站在門口,臉色鐵青,卻不敢有半句異議。
林黛曦轉過身,重新看向床上的薛寶釵。
她的氣息雖然微弱,但眼睫微微顫了顫,像是有了些知覺。
林黛曦從袖中取出那小瓷瓶,倒出一顆培元丹,掰開薛寶釵的嘴唇餵了進去。丹藥入口即化,片刻之後,薛寶釵的呼吸明顯平穩了許多,面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三天之內她會醒。」林黛曦收好瓷瓶,回頭對朱景宸低聲道,」這個柳嫂子,十有八九是被人安插進來的。榮國府的篩子太多,得一個一個補。」
朱景宸站在她身邊,目光沉沉地掃過院中那些縮著脖子不敢吭聲的下人們,聲音壓低到她耳邊:」你打算從哪兒開始?」
林黛曦嘴角勾起一抹銳利的弧度。
」從明天開始,我要把榮國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丫鬟婆子小廝全部過一遍。誰有來歷不明的,誰跟外面有聯繫的,誰手腳不乾淨的——一個一個給我查清楚。」
「既然太子和賈元春想在這裡做文章,那我就在這文章上給他們添幾筆重彩。」
她偏頭看向朱景宸,眼中閃過一絲鋒利的光:」你幫我從大理寺調幾個靠譜的仵作和刑名老手過來,要嘴嚴的,不能走漏風聲。」
」好。」朱景宸沒有多問半個字,轉身便去安排。
夜色漸深,榮國府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照著那些惶恐不安的臉。
林黛曦站在廊下,看著下人們忙碌地穿梭往來,聽著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哭啼聲和低語聲,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座曾經輝煌一時的大宅子,如今像一隻千瘡百孔的破船,四面都在漏水。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窟窿一個一個堵上,讓它暫時沉不下去。
至少,在皇帝醒來之前、在太子出招之前,榮國府不能倒。
因為一旦榮國府倒了,太子和賈元春就能借勢而起,把整件事朝他們想要的方向引導。到時候她林黛曦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那些潑過來的髒水。
」王妃娘娘。」春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寶釵姑娘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奴婢讓人輪班守著,一有動靜就來報。」
」嗯。」林黛曦轉過身,」玉姐兒那邊呢?」
」二姑娘已經歇下了。今兒北靜王殿下陪了她一整天,又畫了一幅畫送給她,她高興得晚飯都多吃了半碗。」
林黛曦的眉梢微微挑了挑。
北靜王這小子,倒是越來越會討黛玉歡心了。她之前對北靜王一直在觀察期,總覺得這孩子年紀不大、心思太純,怕他護不住黛玉。
但這幾次接觸下來,北靜王的穩重和用心她看在眼裡,尤其是他在蘇州遇險之後反而更加沉穩了幾分,像是經歷了那場劫難之後一夜之間長大了。
」讓黛玉跟北靜王多處處也好。」她低聲道,」那孩子性子弱,需要一個有耐心又靠得住的人。」
春桃笑著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林黛曦獨自站在廊下,夜風拂過她的臉,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她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光清冷如水,灑在榮國府的屋脊瓦檐上,給這座老宅鍍了一層銀白色的輪廓。
三天。
她給自己三天時間,先查清楚柳嫂子的來歷,再梳理榮國府上下所有的人脈關係。薛寶釵中毒這件事不能拖,時間拖得越久,痕跡就消得越乾淨。
而與此同時,太子那邊一定也在盯著這邊。
她得比太子快一步。
」王妃娘娘。」一個婆子從二門方向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根竹籤,上面扎著一張紙條,」這是從柳嫂子住處的炕洞裡搜出來的。」
林黛曦接過紙條,展開來。借著廊下的燈籠光,她看清了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的幾個字——
」事成之後,賞銀百兩。城西土地廟接頭。」
沒有落款。
但林黛曦不需要落款。
她認出了那筆跡——雖然寫得歪斜潦草,像是刻意偽裝過的,但筆畫末端的提鉤習慣她見過。
在賈元春的鳳藻宮裡,她見過那些抄寫經卷的小內侍用同樣的提鉤方式寫」福」字。
賈元春,呵。
林黛曦將紙條揉成一團,掌心靈力一吐,紙條化為灰燼,隨風散入夜色中。
」繼續搜。」她對那婆子道,」榮國府里還有多少柳嫂子這樣的人,一個一個給我挖出來。」
」是。」
婆子退下之後,林黛曦站在廊下望著遠處榮國府東院的方向。東院是賈政夫婦的住處,而王夫人,是賈元春的親生母親。
王夫人知不知道柳嫂子的來歷?還是說,她本身就在暗中配合?
林黛曦暫時不想去猜這個,沒有證據的事她懶得下結論,但她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
明天開始,榮國府里里外外她都要換一遍血。
朱景宸從大理寺調來的人連夜就到了。
領頭的是個姓孫的中年仵作,四十出頭,精瘦幹練,一雙眼睛鷹隼似的銳利,在刑名行當里幹了二十多年,經手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帶著四個徒弟和兩個大理寺的刑名老吏,悄無聲息地進了榮國府,被春桃安排在靠西的一處偏院裡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