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曦很快就準備好了針具,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就看見朱景宸坐在軟榻邊,正望著窗外的荷塘出神。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玄鐵面具上,泛著冷冽的光。明明是很暖的陽光,卻好像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意。
「殿下,可以開始了。」林黛曦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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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景宸回過神,點了點頭。
他沒有像上次一樣直接脫衣服,而是沉默了幾秒,抬起手,指尖扣住了面具的邊緣。
林黛曦站在對面,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微微一動。
他這是……要摘面具?
下一秒,「咔噠」一聲輕響。
玄鐵面具被他取了下來,隨手放在旁邊的小几上。
林黛曦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面具之下,是一張足以讓日月失色的臉。
劍眉斜飛入鬢,鳳眸深邃如寒潭,鼻樑高挺,唇線分明。膚色是冷調的白,襯得左眼下那顆小小的紅痣格外醒目,平白添了幾分穠艷的妖氣。
不是江南男子的溫潤俊秀,是帶著殺伐之氣的、極具衝擊力的俊美。像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卻又美得驚心動魄。
北靜王朱寧揚已經算是難得的美少年,可跟眼前這人一比,竟瞬間失了顏色。
難怪要戴面具。
這張臉若是露出來,別說止小兒夜啼,怕是京里的貴女們,得瘋一半。
林黛曦心裡驚訝,面上卻半點沒露。她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語氣平靜無波:「殿下容貌卓然,難怪常年戴面具。」
沒有驚艷的呆滯,沒有花痴的痴迷,甚至連半點多餘的情緒都沒有。就好像看見的不是絕世容顏,只是一件尋常物件。
朱景宸原本還等著看她吃驚的樣子,見狀反倒挑了挑眉。
這女人,定力倒是好。
他見過的女子不少,無論是大家閨秀還是青樓名妓,見了他的臉,哪個不是失魂落魄?
她倒好,一句「容貌卓然」就打發了?
「林姑娘倒是淡定。」他低笑一聲,嗓音低沉,帶著幾分玩味,「就沒覺得,本王長得很好看?」
林黛曦抬眸看他,眼神坦蕩:「殿下是臣女的夫君,遲早要見的。好看與否,都是臣女的夫君。何況殿下的本事,比容貌重要得多。」
她說得一本正經,半點諂媚都沒有。
在她看來,朱景宸長得好不好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權勢,他的能力,以及這場婚姻能給林家帶來的庇護。
顏值再高,也不能當飯吃。
朱景宸看著她清澈坦蕩的眼神,心裡那點玩味反倒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欣賞。
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弛。
她顯然很清楚這一點。
有趣。
他薄唇微勾,不再逗她,轉過身去,緩緩解開衣襟:「開始吧。」
玄色常服滑落,露出寬闊緊實的脊背。線條流暢的肌肉,帶著常年征戰的力量感。猙獰的舊傷縱橫交錯,從左肩延伸到腰側,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觸目驚心。
林黛曦收斂心神,拿起金針,用靈泉水消過毒,指尖捏著針尾,精準地刺入穴位。
動作穩、准、快,沒有絲毫猶豫。
暖閣里很安靜,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風吹荷葉的輕響。
「這園子,是給你妹妹建的?」朱景宸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林黛曦應了一聲,專心下針,「城裡太鬧,這兒清淨,適合她養身子。」
「倒是有心。」朱景宸語氣平淡,「王府的西園,比這大十倍,也有湖有山。等你嫁過去,想怎麼改都行。也可以接玉姐兒常住,沒人敢說什麼。」
這算是……邀請?
林黛曦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淡淡道:「多謝殿下好意。等以後再說吧。玉姐兒還小,暫時離不開姑蘇。」
不主動,不拒絕,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既給了對方面子,又沒順著杆子往上爬。
朱景宸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就喜歡她這份分寸感。
不貪慕虛榮,不攀附權勢,明明握著一手爛牌,卻能硬生生打出王炸。
「鹽場的事,做得不錯。」他換了個話題,「江南鹽商盤踞多年,歷任鹽政都拿他們沒辦法。你三天就擺平了,本事不小。」
「不過是占了工藝的便宜。」林黛曦語氣謙遜,「真論起來,也是殿下的面子管用。不然他們也不會這麼快服軟。」
「跟我沒關係。」朱景宸淡淡道,「是他們自己技不如人。就算我不在,你也能擺平。」
他看人很準。
林黛曦看著清冷,實則手段果決,心思縝密。別說幾個鹽商,就是再大的風浪,她也扛得住。
林黛曦沒再接話,專心施針。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她取下最後一根金針,收進針囊,淡淡道:「好了,殿下。感覺怎麼樣?」
朱景宸活動了一下肩背,舒展了一下手臂。
原本常年滯澀的經脈,如今通暢了不少。酸脹感消了大半,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很好。」他轉過身,穿上外袍,語氣誠懇,「比太醫院的院判,強得多。」
「殿下過獎了。」林黛曦收拾著針具,「每周兩次,堅持三個月,舊傷就能痊癒。殿下平日裡少動怒,別太勞累,恢復得會更快。」
「嗯。」朱景宸點點頭,拿起旁邊的面具,卻沒立刻戴上。
他就那樣露著臉,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林黛曦身上。
陽光落在他臉上,深邃的鳳眸里映著少女的身影,冷硬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
林黛曦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端起茶杯遞過去:「殿下喝杯茶吧,剛泡的碧螺春。」
朱景宸接過茶杯,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手指。
微涼的觸感,像電流似的,一閃而過。
林黛曦下意識地縮回手,指尖微微發燙。
她皺了皺眉,心裡有點奇怪。
她不是沒接觸過異性,行醫的時候也難免碰到病人。
怎麼剛才碰一下,反應這麼大?
大概是……這位王爺氣場太強了吧。
朱景宸也愣了一下,看著自己的指尖。
他從小就厭惡旁人觸碰,連近身伺候的人都沒有。
剛才那一下,他居然沒覺得反感?
他抬眸看向林黛曦,少女微微垂著眼,長睫毛輕輕顫動,耳尖泛著淡淡的粉色。
看起來……有點像受驚的兔子。
朱景宸心裡莫名一軟,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他沒點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順勢轉移話題:「下個月岳母大人下葬,本王會出席。已經調了一隊禁軍過來,維持秩序。你放心,沒人敢鬧事。」
林黛曦定了定神,抬起頭:「多謝殿下,有殿下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賈敏的葬禮,江南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來。肯定有人想看林家的笑話,也有人想趁機搞事。
有九皇叔坐鎮,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北靜王也遞了帖子,想來弔唁。」朱景宸語氣淡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你要是不想見,我讓人推了。」
「不用。」林黛曦搖搖頭,「來者是客,他既然想來,就讓他來。只要守規矩就行。」
朱景宸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怕他打你妹妹的主意?」
「他打不了。」林黛曦語氣篤定,「有我在,誰也別想打我妹妹的主意。她還不到七歲,談婚論嫁太早了。等她長大了,想嫁誰,不想嫁誰,都由她自己說了算。」
護妹狂魔的姿態,擺得明明白白。
朱景宸低笑一聲:「倒是護短。行,都依你。他要是敢亂來,我替你收拾他。」
語氣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這話從九皇叔的嘴裡說出來,就是金口玉言。
【叮!檢測到男主好感度提升,當前好感度:45。】
又漲了十點?這好感度漲得還挺快。
她心裡沒什麼波瀾,好感度這種東西,多點總比少點好。
合作關係,越融洽越好。
【叮!發布主線任務:賈敏葬禮揚威,穩固林家江南地位。】
【任務要求:震懾所有心懷不軌之人,讓全江南皆知林家有王府撐腰,不可招惹。】
【任務獎勵:空間靈泉升級(可稀釋後批量使用),神級社交手腕,黃金十萬兩。】
【是否接取?】
林黛曦眸光微閃。
靈泉升級?批量使用?那可太有用了。
以後不管是給黛玉調理身子,還是給鹽場、琉璃坊的工人改善體質,都方便多了。
「接取。」她在心裡默念。
【叮!任務接取成功,祝宿主旗開得勝~】
這邊剛接完任務,朱景宸就站起身,拿起了面具:「時候不早了,本王該回去了。」
「殿下慢走。」林黛曦也站起身,送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朱景宸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以後再有人敢闖別苑,直接打斷腿。出了事,本王擔著。」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林黛曦心裡微動。
他這是……在給她撐腰?
「多謝殿下。」她微微頷首,「不過是些跳樑小丑,還不至於打斷腿。真有人不長眼,我自己能處理。」
她不是菟絲花,不需要事事靠男人。
朱景宸看著她獨立要強的樣子,非但沒覺得被冒犯,反而更欣賞了。
「隨你。」他丟下兩個字,轉身邁步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儀仗隊緩緩啟程。
林黛曦站在園門口,看著馬車遠去,才轉身回去。
剛走進暖閣,就看見小几上放著兩個食盒。
她差點忘了,朱景宸是提著食盒來的,走的時候沒帶走。
「春桃,把食盒收起來,帶回府里給二姑娘吃。」林黛曦吩咐道。
「是,姑娘。」春桃笑著應道,「殿下也太貼心了,還特意給二姑娘帶點心。看來殿下對您,對咱們林家,都很上心呢。」
林黛曦沒接話,走到窗邊,望著湖面出神。
上心嗎?或許吧。
但這份上心,有幾分是因為賜婚的情面,有幾分是因為她的利用價值,還不好說。
她從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好。
夫妻也好,合作也罷,勢均力敵,才能長久。
朱景宸的馬車裡。
蕭遠坐在外側,小聲道:「王爺,咱們不直接回驛站嗎?」
「繞一圈。」朱景宸閉著眼睛,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去查查,汪德海最近跟什麼人來往。」
「汪德海?那個鹽商?」蕭遠一愣,「他不是已經服軟了嗎?還敢搞事?」
「他不敢,不代表他背後的人不敢。」朱景宸語氣冷了下來,「葬禮臨近,盯著點。別讓什麼阿貓阿狗,壞了本王的事。」
「是!屬下明白!」蕭遠連忙應下。
馬車裡恢復了安靜。
朱景宸睜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下頜。
腦海里,閃過少女清冷的眉眼,還有剛才耳尖那一抹淡淡的粉色。
他唇角微勾,低笑了一聲。
林黛曦……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傍晚時分,林黛曦回到了林府。
剛進門,黛玉就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仰著小臉問:「姐姐,你回來了!九皇叔給我帶的桂花糕呢?」
林黛曦失笑:「你怎麼知道是九皇叔帶的?」
「春桃姐姐說的呀!」黛玉眨著大眼睛,「九皇叔人真好,還給我帶點心。」
林黛曦揉了揉她的頭髮:「小饞貓。走,去偏廳吃。」
姐妹倆手牽手往偏廳走,剛走到廊下,就看見林如海急匆匆地走過來,臉色有點凝重。
「曦姐兒,有件事跟你說。」
「父親,怎麼了?」林黛曦停下腳步。
林如海沉聲道:「京里傳來消息,你外祖母帶著邢夫人、王夫人,還有探春、惜春兩位表妹,親自坐船來姑蘇了,估摸著後天就能到。」
賈母親自來了?還帶了這麼多人?
看來,榮國府是真不死心啊。
派了王熙鳳不行,派了賈政也不行,這次居然老太太親自上陣了。
是覺得她老人家面子大,自己就不好拒絕了?
「父親不用擔心。」林黛曦語氣平淡,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來就來吧。正好趁著葬禮,當著所有親友的面,把話說清楚。斷了他們的念想,省得以後沒完沒了。」
林如海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老太太畢竟是長輩。她要是執意要接玉姐兒走,咱們也不好太駁她的面子。」
「面子是互相給的。」林黛曦淡淡道,「她要是守規矩,咱們就以禮相待。她要是想打玉姐兒的主意,就算她是榮國府的老太太,也不行。」
她的妹妹,誰也別想動。
別說賈母,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林如海看著女兒篤定的眼神,心裡莫名就安定了下來。
「好。」他點點頭,「都聽你的。」
夜色漸深,姑蘇城漸漸安靜下來。
可沒人知道,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動。
鹽商汪德海偷偷聯繫了京里的御史,準備在葬禮上彈劾林如海,說他利用職權壟斷鹽市,中飽私囊。
賈母帶著一眾女眷,連夜乘船南下,盤算著怎麼把黛玉接回榮國府,再跟滄瀾王府攀上交情。
北靜王朱寧揚也在往姑蘇趕,打算借著弔唁的由頭,多跟林家走動走動,拉近關係。
而林黛曦,正站在空間的煉藥室里,調配著葬禮上要用的藥膏和丹藥。
靈泉水在丹爐里咕嘟作響,香氣瀰漫。
她唇角微勾,眼神銳利。
葬禮?正好。
新仇舊帳,咱們一起算。
她倒要看看,這場葬禮,到底是誰的舞台,誰的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