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常大部分時間就是待在家裡，不過偶爾會出門旅遊採風……席先生？」
席漸白驀地回神，長睫急促眨動，目光從面前泛起波瀾的盞中清茶上抬起，落向正坐在對面的隨彌身上。
簡潔款的白裙，白淨溫軟的臉龐。
那雙極其清透烏潤的杏眼，弧度滾圓，眼尾微微下垂，帶著點兒好奇和陌生地望過來。
席漸白略微收攏了搭在桌上的長指，藉由細微清晰的疼痛，壓下心頭的波濤駭浪。
來不及多想。
薄唇淡淡揚起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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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地接上了話題，「隨——隨小姐之前去哪些地方採風過？」
「我之前看過您的繪本，其中一本講的是拇指大的花精靈抱著蒲公英、乘著柳絮漫遊各地，每個小故事都很活潑生動。」
「是您在採風途中真實遇到過的事情景象嗎？」
談起自己的喜愛的事業，隨彌彎起眉眼，那點兒客套的矜持頃刻間消融了大半，輕快點頭。
「是的，旅途中我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和事……」
席漸白一邊適當地接話應答，延續下這場談話，一邊分出心神，將目光落在妻子靈動眉眼間。
後來被喚醒的記憶碎片，到底比不上親眼目睹。
原來那時的妻子是這樣的。
畢業後就做了自由的兒童繪本作者，時常跑去集團旗下的幼兒園當一日老師。
偶爾的假期，還會跟著集團公益助學基金會的人，跋山涉水下到偏遠山區的小學，送去滿滿當當的生活物資和學習用品。
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也有點兒像孩童純粹，杏眼裡似揉了星辰璨璨。
原來就算與隨彌談了場多年的戀愛，再重回這個位置，他還是會感到緊張。
會在對上妻子的目光時無法遏制心腔湧起的喜歡，無法保持完全的冷靜。
沒有半點兒抵抗的餘地。
好在，此刻的席漸白，比起過去的自己，終究擁有了對妻子愈發清晰深入的了解。
他不需要刻意去想，也知道該回應她什麼，該在什麼時候認真傾聽，該在什麼時候接話。
因此，一場談話下來，隨彌竟感覺到了從所未有的舒心。
對面的男人生了過於冷峭的面容，一雙虹膜淺淡的眼眸如深山寒潭，靜幽幽的冷。
比起平面的照片，立體的人更有疏冷氣質。
西裝筆挺，肩背寬闊。
讓人不由得心裡打鼓，生怕他不太好相處。
所以說，刻板印象不能要。
看起來冷冰冰的人，聊天時卻意外地平和溫馴，嗓音低冽，語速適中，能契合上她的節奏。
沒有很多男人會有的說教毛病，也不會試圖主導話題方向。
怎麼說呢。
感覺遇到了一個正常人。
隨彌拎著自己的包，被席漸白送到了車邊。
在聽到席漸白禮貌詢問，下次是否還有這個榮幸，能夠邀請她一起共進晚餐時。
隨彌歪了歪頭，微風拂動她鬢邊的碎發，杏眼盈盈彎起，點頭道：「好呀。」
「期待與你的下次見面。」
轎車揚長而去。
席漸白站在原地，低眸看了看加上隨彌微信的手機屏幕，很輕地笑了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回到這個時間。
或許是想要從頭彌補一場導致誤會的遺憾？
所以被給予了一次補考的機會。
他也確實用上了與第一次時有明顯差別的態度，坐在了隨彌的對面。
那些與她同步走過的歲月，那些對她喜好習慣的了如指掌，鑄就了他此時的從容底氣。
第一次見面時，他絕不可能擁有這種從容。
畢竟，那時的他，用盡心機手段才爭取到這次的相親機會，患得患失謹慎不安。
每說一句就要在心頭瘋狂斟酌許久，生怕哪句措辭不夠得體、哪個用詞讓她不喜。
太怕搞砸，太怕失去。
竭盡全力將自己塞進隨彌所說的那個「喜歡的標準」里。
以至於，就算後來真的與隨彌走入婚姻，也因為太執拗遵守所謂的標準，親手收到了妻子遞來的離婚協議書。
這一次不會了。
之後幾次約會，席漸白還是會緊張、會擔心自己是否做得夠好，卻不會再彷徨忐忑。
因為他心軟的妻子，會毫不吝嗇地用動作、語氣和神態，來表達她逐漸親近的態度。
在愛意中長大的人，也會坦蕩地回饋正向情緒。
見面時遞過來的符合他口味的輕乳茶。
逛商場時看到的很適合他的藍寶石領帶夾。
電影院並肩落座時不會特意挪開碰觸到的手臂。
隨彌在用她的方式，悄聲告訴他——
別擔心，別緊張，我們在互相靠近。
也不知道從哪一次開始，兩人之間的距離再無陌生人的疏離。
已經靠近到只剩一點兒空隙了。
-
京城市郊新開了家海洋公園。
正式對外開放前，還會試營業一段時間。
隨彌從甘蔻那兒拿到了兩張海洋公園暢玩票，除了全部的景點活動免費之外，還包括了三天兩晚的海洋景觀頂奢套房。
「你不是在相親嗎？」甘蔻說，「正好可以和他去玩玩。」
隨彌指著套房字樣，耳尖有點兒熱，底氣不足地咕噥。
「怎麼是套房？」
甘蔻抱著手臂，笑眯眯道：「怎麼啦，又不是讓你們住一起，兩間臥室，而且中間還隔著一個超大的觀景陽台，你擔心什麼？」
「看你的態度，你可能真要和他結婚了。」
「那你們睡一張床你怎麼辦？」
「小蔻——」
隨彌拖長音打斷她，臉頰泛紅，衝過去捏她的臉。
甘蔻哈哈笑著往旁邊躲。
兩人跟小孩子一樣打鬧了一陣，結果互相笑到沒力氣，跌倒靠進沙發里。
「反應怎麼這麼大啊，滿滿大人。」
甘蔻抱著抱枕，打趣說。
她歪過身體，用手肘撞了撞悶不吭聲的隨彌。
這回記得貼心地放低了聲音。
「我和你認真地說，結婚前，確定一下你未來老公的能力還是很有必要的。」
隨彌揪著抱枕，小小聲：「相親前，媽媽就讓醫生檢查過他的身體了。」
甘蔻豎起手指搖了搖。
「不行，醫生檢查是醫生的專業，你要和他結婚，以後做這事兒的是你啊！」
隨彌慢吞吞捂住耳朵，白淨臉頰已經緋紅了一片。
她其實知道的。
畢竟沒少看。
但臉皮實在薄，很難跟上甘蔻狂放肆意的話。
甘蔻不管，將靜悄悄紅成一團的隨彌拉了過來，語氣鄭重道：「所以，隨滿滿，這兩個晚上就是你的好機會！」
「我特意讓酒店那邊給安排了有游泳池的頂奢套房。」
「知道你肯定不好意思做其他事，不行就約他游泳吧，除了洗澡之外，估計是他穿的最少的時候了！」
甘蔻的話很有道理。
等到獨自一人時，隨彌捏了捏那薄薄的兩張票，糾結了一會兒，還是舉在燈光下拍了張照，發進了微信里最近幾乎每天都在聊天的聊天框。
【是彌不是咪：朋友送了我兩張票，最近有空一起去嗎？】
【是彌不是咪：[小貓期待]】
席漸白總是回得迅速，活像是給她的消息加了什麼格外響亮的特別提示音，響了就會立刻拿起手機。
【X.：好，一直都有空。】
【X.：你想哪天去？】
【X.：我來接你，可以嗎？】
席漸白回完消息，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面前剛被送過來的黑絲絨飾品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