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筆記本的雪白扉頁,上方還用鋼筆寫了一行【贈予橫城一中xx屆期末考第一名】的字樣。
前半部分是席漸白的學習筆記。
數字公式零散,是很有他個人風格的只寫重點不寫多餘、換個人就看不懂的天書樣式。
而一旦打開後半部分。
隨手一翻,就能看到滿頁紙密密麻麻的「隨彌」二字,壓得輕薄紙張都發沉。
他年少時的筆跡會更飄逸一些,收尾的筆鋒凌厲拖拽,像還不能完全收好的情緒。
墨色有濃有淡,字跡間或重疊。
席漸白有一本藏在家中書房的筆記本這件事,還是他親口告訴隨彌的。
隨彌出門前,突發奇想去書房裡轉悠了一圈,還真從書架的後面找到了這本。
她將半張臉藏在筆記本後,藏著上揚的唇角,明知故問。
「所以,你是不是要給我一個解釋?」
「……」
腕骨上的緞面領帶完全吸收了他的體溫,逐漸染上相似的高熱。
席漸白將長指壓入掌心,在細微的疼痛中,勉力撐著理智,卻連一點兒目光都不敢往隨彌臉上落。
看不到。
反而更讓心底紛紛揚揚的猜測往最糟糕的深淵滑落。
被妻子捏在指尖的筆記本,在動作間,紙頁會微微散開輕晃,讓一連串被反覆落筆的名字掠過眼底。
那是他藏起來的不會被人知曉的證據,是他日復一日鋪滿紙頁的野草似茂盛生長的喜歡,是他填滿高三最後幾個月時間空隙的虔誠供奉。
當然。
可以是愛。
也可以是別有用心的證明。
席漸白嗓音微啞:「……我可以解釋。」
余光中,妻子略微朝他的方向傾身,哼出一聲不咸不淡的嗯,好似要聽聽他能怎麼編。
能怎麼編?
如果說寫滿紙頁的名字能有理由裝死抵賴,那落在最後的喜歡怎麼解釋?
或許是前方再無路能走、無處可藏。
席漸白沉默一息,倏地從被驟然點破暗戀心思的紛雜思緒中,精準找到那一絲違和。
隨彌拿著這本筆記本出現在他面前,說明她早已掌握了裡面的內容。
但她不是震驚到遠離,不是被填滿每一頁空隙的名字嚇到,不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而是帶著它,從京城而來,陪他工作、和他出門遊玩、壞心眼地逗弄他。
席漸白了解隨彌。
她絕不是那種為了什麼目的能夠委屈自己裝模作樣的性格。
這幾天的親昵並不會作假。
席漸白緊緊抓住腦海中的冷靜清明,眨眼間的功夫,就想了許多。
沒必要再遮遮掩掩。
甚至……這或許是個坦白的好機會。
席漸白想及此,滾了滾喉結,驟然生出一種釋然決絕,直接偏頭望向她。
目光相撞。
隨彌露出點意外驚訝,顯然是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席漸白啞著嗓,尾音壓不住的輕顫,字句卻落得極穩。
「我愛你。」
隨彌:「……嗯?」
席漸白:「從第一次見面就記住了你,之後每一天都想看到你,想要能夠站在你身邊,能得到你看朋友那樣的眼神。」
「隨彌,我愛你。」
隨彌:「……!」
哇這個席漸白,怎麼表現完全不一樣!
她還以為他也會像大學時夢境裡一樣,被揭穿後,可憐兮兮地發瘋,一邊示弱地掉眼淚一邊強勢地圈占。
結果。
他不掉眼淚也不含糊其辭,就這麼坦誠地孤注一擲地表白了。
隨彌與他決絕滾燙的眸光對視,度過了最初的驚訝後,慢吞吞地回過味來了。
因為時間。
如今是他們婚後第一年。
不是席漸白毫無準備、總覺得配不上她的大學時候。
也不是婚後三年、相處方式已然定型的時候,有沉沒成本與僥倖心態,開始膽怯戳穿,覺得就算得不到愛情,或許就這樣過一輩子也可以。
這會兒的席漸白,還有期待,還有意氣,以及,被她短短兩天時間縱容出來的大膽勇氣。
隨彌只覺得心口漫漲出一種細密綿長的情緒,柔軟、動容、淺淺的慶幸。
慶幸,她見過了三種樣子的他,徹徹底底明白了他的愛意。
隨彌沒立刻回答他的表白,而是又晃了晃那本筆記本。
「你有數過,你寫了多少個我的名字嗎?」
席漸白斂下長睫,悶聲說:「沒數過,但我記得。」
每一次落筆,無意間劃開一個左耳旁。
他盯著那個偏旁看一會兒,會順著心意補全她的名字,無聲地又念一遍。
隨彌。
「兩千五百一十三個。」
隨彌拖拽尾音,故作冷然語調。
「你背著我寫了這麼多遍我的名字,那就罰你——」
說到最後,卻差點兒壓不住唇畔笑意,有一點兒輕快揚起的尾音泄露。
軟綿綿地凶他。
「以後每天當面對我說一句情話。」
「你能做到嗎?」
席漸白怔然看她,撞進那雙如春水脈脈的烏潤杏眼,終於確認,隨彌就是在縱容他。
能做到嗎?
當然能做到。
他恨不得一天到晚抵在妻子耳畔,反反覆覆不厭其煩地呢喃他的愛意。
隨彌得到他重重點頭,矜持地彎起小小的笑,將手中的筆記本放在了一旁。
在席漸白渾身放鬆的時刻。
她突然抬頭,「晚上的小動作也停了。」
席漸白一滯,眸光波盪晃動。
隨彌就知道,他這會兒已經偷偷開始做點小動作了。
可惜,他被扣住手腕,無法用擁抱親吻來打斷她的話、賣乖地討好她,只能撩起長睫,露出濕漉乖順的一雙淺色眼眸。
像是被帶上了止咬器的大型犬,喉間壓著呼嚕呼嚕討好的悶聲,尾巴已然迫不及待地搖晃起來。
隨彌眉眼輕彎,用指尖戳了戳他的額頭,教訓這只不安分的小狗。
「你自己好好反思一會兒,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為什麼不敢讓我知道。」
她頓了頓,語氣柔軟下來,帶著點循循善誘的暗示。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喜歡?」
席漸白的呼吸陡然沉了沉。
他緊緊盯著妻子,指尖勾住了垂下的那截領帶尾巴,用力捻過柔滑表面,低聲追問:「你喜歡?」
隨彌揚起唇,杏眼閃動著促狹的光。
「或許。」
她故意說:「你要說清楚,或者做出來,我才知道我到底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總之,你就自己反省——」
刺啦一聲。
席漸白手腕驀地一轉,拉動領帶末端,在結扣鬆動滑下的瞬間,他小臂繃緊,用力一掙——
冷白腕骨擦出幾道深紅色的壓痕,骨節轉動恢復,發出輕微的咔。
他隨手丟下那條泛皺的領帶,幾步上前,扣住了隨彌的手腕,指腹用力陷入她白皙肌膚,像是生怕一鬆手,她就真的走了。
長睫掩映之下,淺眸靜默燃著一團灼熱的火。
「可以在你身邊反思嗎?」
席漸白說:「我離不開你。」
隨彌將目光從他泛紅的腕骨上抬起,無奈挑眉,「你確定,在我身邊還能反思出什麼東西?」
不是她看不起席漸白。
只是,這個黏人精,每回往她身邊一湊,腦袋就好似裝載了掉幀卡頓的buff,遲鈍地咔咔轉動,所有的運行內存全用來盯她了。
就如此時。
席漸白胸膛起伏一下,目光黏在她臉上怎麼也挪不開,慢了半拍才應聲。
「我會努力的。」
下一秒。
男人低低俯身,鼻尖若有似無蹭上她的側臉,懇求似的詢問:「那……可以親一下嗎?」
她就知道!
隨彌很輕地笑了聲。
席漸白的唇落了下來,先試探性地貼了下她的唇角。
發現她沒拒絕,伴隨著稍稍急促的失控呼吸,用力輾轉壓上她的唇。
「……謝謝。」
席漸白銜著妻子溫軟的唇,滿含眷戀地低聲喃喃。
謝謝她願意給他愛她的恩賜機會。
隨彌沒他那麼好的肺活量,總容易跟不上他急促貪婪的索求,淺淺喘了兩口氣,搭在他肩上的手臂緩慢收攏。
「不用謝。」
她彎起眉眼,輕聲篤定。
「是你先讓我感到了被愛。」
他們陰差陽錯,差點兒錯過了彼此。
好在,命運垂憐,還有重來一次、撥開蚌殼發現璀璨珍珠的機會。
還有親手拾起那澎湃真摯的愛意的機會。
還有能聽到他那兩千多句愛你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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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重回婚後第一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