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你最後還是做出了這種決定,真是讓老頭子我又難受又高興又欣慰的。」
陸成邦看著陸宇航,極其誇張地用手背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擦完之後還補了一句:「難受的是你非要走這條路,高興的是你小子終於敢面對了,欣慰的是——你至少還知道要跟你爺爺我說一聲再走,不算太沒良心。」
陸宇航聽到這番話之後極其短促地「哈」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像是被逗到了又不太想承認被逗到的回應。但他也沒在說什麼,只是自顧自的往下推進程。
他抬起手,那片鏡花水月會長給他的鏡子碎片正在他掌心裡緩慢地旋轉,邊緣處折射出細碎的、帶著紅藍色調的光芒。
那些光芒在他指尖纏繞了幾圈之後,猛地朝前方飛散出去,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扇門的形狀。
門框的輪廓由無數細小的碎片拼合而成,內部是流動的、像是水面般的銀白色光澤。
「感謝會長,給了我鏡片,讓我可以隨時隨地進入被定位到的詭月碎片所在之地。」
他已經走到門前。
那扇門的銀白色光芒在他面前鋪展開來,陸宇航背對著所有人,丟下一句:「要是你們有膽量的話,就跟上來吧。」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如何才能更像反派:「畢竟……我也不介意在幫會長得到詭月碎片的同時,把你們這些搗亂的傢伙抹除掉。」
詭域之主說完這句話之後,深吸一口氣。
像是做好了什麼心理準備,為自己積攢力氣。
然後他不再猶豫,邁開腳步,走進那扇鏡子碎片形成的空間門。
銀白色的光芒在他身後合攏,又重新展開,等待下一個過客。
沈碑看著那扇正在月光中泛著微光的門,轉過頭來看向陸成邦:「陸老,我們要追嗎?」
有三老在,一切關於詭域的行動都由三老過目。
雖然沒有人在意這條守則,但是沈碑遵守,因為謹慎,在問清楚指令之前他一般不會輕易行動。
除了和顧績相關的事情。
陸成邦拍了拍他那件舊棉襖的袖子,又活動了一下肩膀,像是正在做熱身:「追,怎麼不追。」
他朝沈碑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們也都來,別聽到詭月就害怕了。那東西和其他詭異沒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就當漲漲見識了,給你們積攢積攢經驗值。」
他說完之後極其自然地邁開腳步,朝著那扇門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緊不慢,甚至是從容。
「畢竟……嘖嘖,那臭小子說的話……再不追過去,他就要把我和顧長青壓在下面的那片詭月碎片給搞出來了。」
顧績站在旁邊,聽到「顧長青」三個字的時候,極其自然地接上了話:「你是說……爺爺?」
他可沒忘記,陸成邦說只要幫了他的忙,就告訴他當年發生的事情真相。
陸成邦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嘴角。
他嘆了口氣:「是啊,你爺爺。當年你爺爺也是這樣拿著一片鏡子碎片來找我的。」
顧績看著他那張正在回憶中的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他已經憋了很久的問題:「您說只要幫了您的忙,就告訴我當年發生的事情的真相。現在——可以說了嗎?」
陸成邦沉默後,聲音沙啞的開口:「當年的事啊……」
陸成邦的記憶翻回到當年。
顧長青來找他的時候,狀態其實就不太好了。
過度使用靈瞳封印詭月碎片讓他那個老友明明沒到該老的年紀,身體上卻全都是死亡的氣息。
那種氣息很淡,但陸成邦在東北這片土地上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將死之人的樣子,那是從骨子裡滲出來、像是蠟燭快要燃盡時才會有的氣息。
但明明他們剛剛從崑崙山回來才多久?
有十多年嗎?
人老啦,他現在也忘啦,已經沒法確定當年的時間了。
因為他也對時間失去了感知,畢竟人只要活得久一些,總是要付出些代價的。
陸成邦只記得,哪時候的自己還年輕,腰板比現在挺得更直。
他坐在堂屋的炕沿上,看著那個被他拉進屋後站在門口半天沒說話的老友,吊兒郎當地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諾,你之前寄來的西湖龍井,你不是就愛喝這些名貴的茶嗎?我這次可是長記性給你泡了哈,不准罵我。」
顧長青罕見地沒吭聲。
「哦~怎麼這麼沒攻擊性?江南的雨給你淹傻了?」
「說說吧,」陸成邦壞笑著跳過去,撞撞顧長青的肩膀:「這麼積極地來找我幹啥。都哥們兒,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顧長青卻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去碰那碗茶。
陸成邦的笑容收斂起來。
顧長青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垂著,像是一個正在斟酌措辭的人。
那種姿態在顧長青身上極其少見——陸成邦認識他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他猶豫的樣子。
「說真的,老顧,」陸成邦的聲音認真了幾分,「你別嚇我——你快說啊,有什麼需要幫助的,我肯定全力去幫你,當然,拼不了東北,就像你拼不了顧家,但是至少能拼我自己。」
顧長青終於抬起頭來。
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在堂屋昏黃的燈光中居然流露出些許陸成邦覺得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見過,近乎坦然的疲憊。
「如你所見,我要死了。」
陸成邦的所有話都被這一句梗在喉頭。
「什,什麼意思?」
他乾巴巴地問,雖然在顧長青踏上東北地界後他就有些意識到了,但是,但是——
怎麼會呢?你還那麼年輕,我們還那麼年輕,宏圖偉業還沒來得及展開,你怎麼就已經病入膏肓了呢?
顧長青咳嗽兩聲,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搖了搖頭,推開陸成邦不死心遞過來的熱茶:「沒辦法,這是能力的反噬,我看到的東西太多了,改變的東西也太多了,在計劃中,張局不能死太早,於是我就只能去做那件事。」
陸成邦呆呆地看著他:「你和老張……又做出了什麼決定?怎麼也不告訴我?」
「因為不是什麼重要的決定,只是一個幻想的奇蹟,但是……」
「但是我還不能死,」顧長青說,他一把拽過來陸成邦,手勁大的不像一個快死掉的病人:「現在還不到死的時候,老陸……救我一把吧,我需要幫助。」
他頓了頓,然後極其自然地接下去:「我手裡多出來的那片詭月碎片交給你們,我沒精力去鎮壓兩片了,順便再給我一縷土地的生機。」
陸成邦坐在炕沿上,聽完他這番話之後,整個人往後一靠,滿臉「你這是在為難我」:「別開玩笑了……你還真是既要又要啊,詭月碎片這玩意兒都丟給我了,原本的計劃東北不是淨區嗎?還要讓我再給你土地生機?」
顧長青看著他:「怎麼了?不行嗎?我只能保證,這都是為了我們最後的目標。」
陸成邦:「為了阻止老張看到的詭異復甦?」
顧長青搖了搖頭:「不只如此,為了人類的存續。」
陸成邦嘆了口氣。
他伸手從炕頭那隻舊木匣子裡翻了一會兒,翻出一顆裹著干透了的泥土的、顏色暗沉的種子。
那顆種子不大,上面滿是被仔細存放了很久的痕跡,邊緣處的泥土已經乾裂成細密的龜裂紋。
「算了算了,給你種子那你可種啊,」
陸成邦把那顆種子扔給顧長青:「我們東北的石榴很少見的,這可是我在大薩滿手裡好不容易搶過來的東西。人情往來,我估計以後他們薩滿的後輩也全要跟著我混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有這玩意兒在,至少你的靈魂死不了,大概率能堅持到嬡丫頭長大,按你那個倔樣,說不定再撐幾個也沒問題。」
顧長青接住那顆種子,低頭看了很久,罕見地沒有出言諷刺。
月光從堂屋的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他掌心裡那顆裹著干土的種子上,把它暗沉的表面鍍上一層溫潤的光。
像祠堂里的月光。
他把它收進懷裡,合眸輕聲道。
「我一定親手去種,不讓任何混小子糟蹋它的。」
「我活著,它就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