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白仙奶奶告別後,陸成邦帶著他們穿過村莊的土路,繞過幾座掛著干辣椒和玉米棒的院子,在村子偏東的位置停了下來。
那座屋子看上去不太一樣——牆面上殘留著大片被燒焦的痕跡,黑色的炭痕從牆角一直蔓延到屋檐,像是當年有一場大火曾在這裡肆虐過。
雖然屋子已經被修復過,但那些燒焦的痕跡依然倔強地留在牆面上,像是歲月留下的疤痕。
周世哲站在屋前,看著那些燒焦的痕跡,難得主動開口問了一句:「堂口集聚地的地方也會出現這種程度的火災嗎?」
陸成邦嘆了口氣。他的目光落在那面焦黑的牆壁上,感慨道:「哎,天意難違啊。玄術師再厲害,又能怎麼去阻止一場突如其來的山火呢?」
他頓了頓:「當時這戶人家整個家都燒起來了,為了不燒到其他戶人家,她甚至只能用陣法把自己的家罩起來。然後那老嬸子就這樣站在院子裡,看著自己的家變成一團火焰。那時候外面冰天雪地的,她就那麼站在雪地里……」
周世哲嘆了口氣:「哎,那她一定很難過。」
「……打開了一罐啤酒。」
周世哲沉默:「還真是東北人的鬆弛感啊……」
陸成邦嘿嘿笑了一聲,雙手依然攏在袖子裡:「畢竟後面我們全村人都幫忙重建了屋子嘛。」
他轉過頭來,目光從周世哲身上掃過,又落在顧績和陸宇航身上:「這就是鄉土的意義啊,你沒辦法的時候有人拉把手——你扛不動的時候有人替你扛一下。哪怕現在已經變成老舊的習俗,但是也不要忘了家鄉啊。」
漂泊在外的遊子,不要忘了家鄉啊,畢竟只要家鄉還在,無論是什麼可怕的境遇,也都可以堅持下去。
陸成邦心情複雜地嘆息一聲:「所以你們不管自認為是什麼人,都不要輕易放棄啊。」
後面的三個人五味雜陳,沒有人知道陸成邦究竟看到了多少真相。
但陸成邦說完這句話之後卻沒有停留,轉身就朝著屋子後面走去。
院子後面的空地比前面要寬敞一些。
月光落在一片被踩實的凍土上,邊緣處散落著幾塊還沒有來得及布置好的陣基。
一隻紅狐狸正坐在空地中央的雪地上,尾巴蓬鬆地鋪在身後,每一根毛都炸開著,看上去相當生氣,威嚴中透著不滿。
陸宇航又開始磨磨嘰嘰了。
他站在空地邊緣,腳步停在那裡,不願意再往前邁。那表情和他剛才見陸成邦的時候一模一樣——從心的不想過去。
陸成邦完全不在意,朝著那隻紅狐狸的方向極其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呦,胡仙奶奶,生氣呢?」
紅狐狸轉過身來,尾巴依然炸著,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火氣:「你來了,還不是因為那個不靠譜的黃仙,也不知道他把小陸的同伴都帶到哪裡去了!我現在還在定位呢!」
陸成邦笑嘻嘻地擺了擺手:「那倒不著急,我直接開始請神就好了,把地脈全都激活勾連起來,到時候黃仙爺爺就直接被帶到他的位置上去,跑也跑不掉。」
胡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評估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片刻之後她點了點頭,聲音依然帶著火氣,但已經比剛才平了一些:「那也行吧,你們也過去幫忙吧。」
顧績站在旁邊,在心裡默默地想:這位胡仙更是直接把他們三個都當自己人使喚了。
自來熟到可怕的地步。
周世哲顯然也有同樣的感受,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怎麼覺得……我在她眼裡和陸宇航沒什麼區別?」
陸宇航看著他爺爺已經走到空地正中央的背影,撇撇嘴:「你之前不是已經做過一次儀式了嗎?怎麼還要做儀式?」
「沒辦法,總要認認真真地請一次嘛。」
他朝陸宇航的方向眨了眨眼睛:「剛才是私下狀態偏運動,現在是商務狀態。」
陸成邦笑嘻嘻地伸手,玄力閃爍下,一面鼓憑空出現在他的手裡。
那面鼓的形制看起來有些年頭——鼓面泛著溫潤的暗色,鼓身上用硃砂畫著細密的符文,在月光中泛著極淡的微光。
鼓的邊緣繫著幾枚銅鈴,隨著他轉手的動作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文王鼓。
東北出馬仙請神時最核心的法器之一。
陸宇航還沒來得及反駁,陸成邦已經朝著他的方向伸出了手,說出了更嚇人的話:「你的打神鞭給我吧。」
陸宇航的動作頓住。
他聲音僵硬:「……我的打神鞭狀態不對。」
陸成邦的手依然伸著:「土地不會在乎的,都是遠方歸來的遊子,這就夠了。」
陸宇航站在原地,憑空拿出打神鞭,遞給陸成邦。
鞭身的符文已經暗淡了不少,只有幾道還在泛著極微弱的暖黃色光芒,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陸成邦接過那根打神鞭。
他的手指在鞭身上輕輕拂過,像是在感受那些正在暗淡的符文的餘溫。
確實狀態不對,都滅成什麼了。
陸成邦嘆息一聲,閉上眼睛。
他握住打神鞭,手腕一抖。那根原本已經暗淡的鞭子在空中划過一道流暢的弧線,鞭身上的符文在那一瞬間重新亮了起來。
三道清風香憑空裊裊而起,天地變色。
村莊上空緩慢翻湧的黑霧,在那三道香氣升起的瞬間猛地朝兩側退開,露出一大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風從四面八方同時涌過來,是泥土和松木的氣息,帶著冬雪初融時滿載生命力的涼意。
陸成邦站在空地中央,文王鼓在他手中微微震動,銅鈴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敲起那文王鼓,也拿出那請神鞭,這三柱清香同陰陽,也通地和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