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是個很溫柔的仙家。
那種溫柔和灰仙的張牙舞爪、黃仙的絮絮叨叨完全不一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讓人根本無法對她豎起任何防備的溫潤。
她安靜地趴在籬笆院子正中央的一截木樁上,月光落在她雪白蓬鬆的背脊上,把她那對圓溜溜的黑眼睛映得格外清澈。
這種溫柔在她看到顧績的第一反應不是大叫和警惕,就可見一斑。
鏡花水月的三個人站在她面前,但白仙只是抬起腦袋,然後極其自然地眨了眨眼睛,認出了來客:「哎呀,顧小子你現在來這裡嗎?」
她頓了頓,像是在想一個合適的說法:「那有點不巧了,現在都沒法好好地招待你。等事情過去了奶奶肯定去帶你逛東北早市,東北的糖葫蘆最甜,嗯,比你們南方那邊的甜多了。」
顧績被這種熱情的話戳得一噎。
他站在籬笆門口,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對自己已經足夠了解,自己是向來吃軟不吃硬的——灰仙上來就罵他,他可以用禮數和從容輕鬆擋回去;黃仙陰陽怪氣他,他可以遊刃有餘地接住。
但白仙這種溫柔得像是在哄小孩一樣的語氣,讓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白仙這種溫和的態度還不如灰仙和黃仙上來就把顧家罵一頓的態度呢——至少他知道下一步要怎麼做,是要裝無辜還是示弱還是反唇相譏。
誰還要吃糖葫蘆啊……他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不可能再是小孩子了。
陸宇航也是如此,他們都再也回不去了,不可能再成為前輩庇護下的一道影子,遇事就躲在長輩的蔭蔽之下。
再也回不去了。
顧績心情複雜,只能站在原地,極其罕見地沉默,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奶奶。」
白仙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越過顧績,落在後面跟著的周世哲和陸宇航身上:「哎呀,還有小周小陸,你們都回來啦,那就來幫幫忙吧,這裡可缺人了。」
陸宇航站在籬笆門外,面對著和顧績一樣的困境。
他能對爺爺硬梆梆的,說話橫著來,和陸成邦對峙。但他對白仙奶奶真的凶不起來。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每次摔跤了、被爺爺罵了、在村子裡和別的小孩打架輸了,白仙奶奶都會從不知道哪個角落鑽出來,用一種永遠不會生氣的語氣說「哎喲,讓我們家小陸受委屈了」,然後用她那雙軟軟的小爪子拍拍他的膝蓋。
從來不用他開口請仙,白仙就自己跳出來了。
白仙奶奶總是最疼他的。
那時候陸宇航每次受傷,都要一邊哭唧唧地坐在炕沿上,一邊在白仙奶奶那裡要糖葫蘆吃。
白仙奶奶也每次都給他吃,從不會因為他哭就嫌他煩。
陸宇航也凶不起來,只能嘆息一聲:「……我不是這裡的我。你寬慰的對象搞錯了。」
白仙安靜地聽完他說完,然後卻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張毛茸茸的刺蝟臉上帶著一種極其人性化的溫柔:「啊,你不是這裡的陸宇航啊?」
陸宇航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否認。
白仙眨了眨那雙黑豆似的眼睛,聲音依然是那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溫柔:「沒關係,總有一個宇宙是這樣的,都一樣。」
陸成邦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極其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取出三炷香,遞到陸宇航面前。
「來三柱吧,你好多年沒回來為這片土地好好上柱香啦。」
那三炷香的顏色和普通的香不太一樣——像是被松木汁液浸透過,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中泛著溫潤的微光。
香氣已經先一步飄散開來,讓人安心,如同深山松林被陽光曬透之後才會有的氣息。
陸宇航低頭看著那三炷香。
但最終他還是伸出手,接過了它們。
就當是一場告別。
他把那三炷香舉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後彎下腰,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插在籬笆院子裡那座正在運轉的陣法正前方的地面上。
那三炷香插入泥土的瞬間,香氣猛地濃郁起來。
帶著陽光溫度的松木氣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從地面上升起,穿過陸宇航的衣擺和袖口,拂過他垂在身側的手指。
溫柔得像是有人在用一塊被曬暖的舊毛巾,一點一點地替他擦去那些覆蓋在記憶表面的、已經被凍得太久的冰層。
陸宇航甚至某一瞬間覺得,自己的記憶已經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些被黑雪覆蓋的、被漫長的孤獨打磨得模糊不清的畫面,此刻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他能聞到記憶里東北秋天收割後田地里殘留的秸稈味道,能聽到冬天雪落在屋頂上的細密聲響,能看到每年過年的時候堂屋裡圍坐的那些面孔。
那些他以為已經徹底失去的東西,現在正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重新浮現。
爺爺在他決定離開家鄉,前往管理局出任外勤的時候,曾經拍拍他的肩膀:「陸小子,那句歌是怎麼唱的來著?如果累了就回故鄉~去山野里走一趟~讓那紅彤彤的夕陽伴著知了在歌唱~」
陸成邦沒什麼唱歌的天賦,甚至唱的有些難聽,但是當時的陸宇航確實感受到了輕鬆。
可他已經明明應該瘋了,為什麼還會想起如此溫情的畫面?
他被詭域控制了太久太久,他的靈魂一直在腐爛,他早就不是那個沒心沒肺,被全村人寵著的陸宇航了。
再讓他想起這些來,又有什麼用呢?
陸宇航呆呆地看著眼前那三炷正在安靜地燃燒的香,看著那些正在緩緩上升,和記憶中沒有任何區別的金色煙霧。
他再次流下淚來。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
前人走過所記錄過的情緒,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那種感覺很奇怪——他甚至沒有感覺到自己正在哭。他只是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角滑落,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又被夜風很快吹乾,像是從未存在過。
詭異會流淚嗎?
他不知道。
但此刻的他,無限接近於人類。
因為他再次被家鄉的愛包裹起來。
那些他以為永遠失去了的東西,此刻正在他周圍安靜地流淌——白仙奶奶溫柔的目光,松木香的餘溫,籬笆院子邊緣正在緩慢流動的陣法的光芒,還有陸成邦站在幾步之外,沉默注視著他的背影。
夜風從村莊邊緣吹過來,帶著松木香的餘溫和月光的氣息。
像是有人在替他擦眼淚。
你真的可以下手,毀掉這裡嗎?
陸宇航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問他。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