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仙站在空地邊緣,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帶著沒散乾淨的火氣。
她掃了一眼顧績和周世哲,又掃了一眼還磨磨嘰嘰站在原地的陸宇航,尾巴極其不滿地抖了一下。
「那邊那仨小子,也別閒著,沒看見這邊有活嗎?」
顧績率先邁開腳步,極其自然地走到胡仙示意的一個陣法位置,蹲下身,手掌貼在陣法邊緣的泥土上,開始注入玄力。
幽綠色的光芒從他掌心裡滲出來,沿著陣法紋路緩慢地流動開來,像是一條被點燃的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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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哲站在旁邊,看著顧績那副自覺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罵罵咧咧地開口了:「平時怎麼沒看見你這麼積極的幫忙啊,現在倒是很積極。」
他一邊罵一邊不情不願地走上前去,在另一個陣法節點旁邊蹲下來,英歌槌往地面上一杵,儺火從他的指尖滲出來,和顧績注入的幽綠色光芒在陣法的紋路中交匯在一起。
兩股玄力接觸的瞬間沒有衝突,反而像是早就配合過無數次一樣,沿著各自的路徑分頭流淌,把陣法填充得更加完整。
胡仙站在空地邊緣,目光最後落在還站在原地的陸宇航身上。
她開口了,語氣極有壓迫感:「喂,那個唯一的陸家人,人家都過來幫忙了,你要讓姑奶奶我親自去請你嗎?」
陸宇航試圖掙扎:「……這是請不請的事嗎?你們沒有一個人覺得讓鏡花水月的人幫忙這事情本身就不對勁嗎?」
胡仙的尾巴又抖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沉,帶著讓陸宇航後背發涼的熟悉感:「又討打了,你是還沒被你爺爺教訓夠,還想吃一頓姑奶奶我的鞭子嗎?」
「這還不是在收拾你的爛攤子。去,上去!」
陸宇航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童年陰影正在以極其迅速的方式重新籠罩上來。
胡仙從他小時候開始脾氣就暴,除了爺爺,他最害怕的就是這位胡仙奶奶。
每次他不聽話了、搗蛋了、跑到不該去的地方了,胡仙從來不會像白仙奶奶那樣溫柔地安慰他,而是直接抽出尾巴抽他。
被胡仙用尾巴抽的感覺,至今還刻在他肌肉記憶里。
於是他再彆扭也只能往前走,在最後一個陣法位置上蹲下來,極其不情願地把手貼了上去。
三個人各據一方,三股不同顏色的玄力從不同的方向注入陣法,在陣法的核心處交匯成一個明亮的、正在緩緩旋轉的光點。
陸成邦站在空地正中央,文王鼓在他手中微微震動著,銅鈴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那些正在亮起的陣法的光芒從他腳下延伸開來,沿著地面的紋路朝著三個方向流淌,像是一條正在被點亮的河流。
它有很多很多的名字,黑水,弱水,額爾古納,松花,白河,最終如同茂盛的枝葉,開遍這片土地的每一處細節。
山河當以繁花點綴,於是人丁在此沿岸興起,帶來最初的火種,最初的薩滿。
陸成邦閉上眼睛,敲了一下文王鼓,又將幾瓶酒灑向空中。
他的聲音像是和整片土地的呼吸同步:「這天上的諸神位,地上的各路仙兒,路過此地你請留步我先畫個圈兒……」
「胡黃白柳灰都頂香兒它都在我這一邊兒————」
陸成邦的請神調唱的十分正宗,那是說不上歡快還是悲痛,但是絕對足夠豪氣的吟唱,帶著這片土地最本質的特色。
陸成邦再次敲響了文王鼓。
鼓聲在那段吟唱的最後一句落下去的瞬間猛地炸開。銅鈴的叮噹聲和鼓聲交織在一起,在夜風中擴散開來。
「我們的老祖宗呀你快快顯威靈,落馬靴坡上我身,替土地擋災橫——急急如律令!」
他扔出了陸宇航的那根打神鞭。
打神鞭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流暢的弧線,鞭身上的符文在這一刻全部亮起。
然後那些光芒像是找到了出口一樣猛地炸開,化作數道金光,從鞭身延伸到地面,沿著地脈的紋路向天穹方向衝去。
金光穿過黑霧,穿過夜風,穿過正在翻湧的陣法光芒,直直地射向天際。
高處傳來一聲龍鳴。
這一次老李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黑霧在龍鳴響起的同時開始劇烈地翻湧,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撕開,從邊緣處向兩側退散。
黑霧散開。
滿天星空,辰宿列張。
那是一片完整到近乎不真實的星空。
銀河從地平線的一端橫跨到另一端,像是一道被月光和星光共同編織的光帶,每一顆星星都清晰得像是在眼前。
天池的水此刻變為半透明的影子,山峰在星空下沉默地矗立著,山脊線上的雪在星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微光。
他們居然在白山之下看到了星空。
**
而此刻,另一邊。
沈碑和南山鬼他們的情況要糟糕得多。
沈碑的刀已經砍過不知道多少輪,南山鬼的蝴蝶刀上的微光也開始變得有些不太穩定,黃仙版陸宇航的尾巴上的毛因為反覆使用玄力而顯得有些凌亂,張偉的符籙也快用完了。
「這也太難打了……」張偉的聲音帶著一種快要虛脫的疲憊,「這是人打的嗎?這根本打不完啊!」
他話音剛落,周圍那些正在翻湧的黑霧忽然開始劇烈地顫動起來。
張偉握著劍的手猛地收緊:「等等——」
那些黑霧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一樣,從中心處向四面八方快速退散。
沈碑舉著刀的動作停在半空中。
他們也看到了同樣的奇景。
他們居然在白山之下看到了月亮。
一輪月亮懸在正前方的天空中,銀白色的光芒傾瀉下來,穿過正在退散的黑霧,穿過天池地下那些潮濕的岩壁,落在他們腳前的碎石地面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沈碑瞪大了眼睛:「那是……月亮?」
他的聲音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茫然。
南山鬼的聲音跟著響起來:「我去!為什麼月亮會在天空上啊!我們怎麼可能看得到天空啊!」
她抬起頭,朝著頭頂的方向看去——那裡依然是被岩石覆蓋的、屬於天池地下的天花板。
但此刻那天花板正在月光中變得透明,像是一層被水浸透的薄紙正在緩慢地溶解,露出後面那片完整,掛著一輪銀白色月亮的夜空。
張偉站在她旁邊,竹杖已經脫手了,整個人都仰著頭:「……我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
因為那輪月亮笑了。
它與他們在顧家祖陵下所看到的,顯然是同樣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