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讓人頭疼啊。」
阿馴嘆了口氣,那雙淡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帶著一種像是面對兩個不聽話的晚輩時才會有的無奈。
他站在原地,半透明的身體在夜風中晃動,月光從他的輪廓邊緣透過來,在地上投下一層極淡的光影。
「唉……小陸和顧家的孩子,都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人。我沒想到會在這裡同時看到你們兩個——更沒想到你們兩個會一起出現在我面前。」
他頓了頓,目光從陸宇航臉上移到顧績臉上,又從顧績臉上移回到陸宇航臉上:「你們倆……還真是讓人不省心啊。」
阿馴看上去溫溫柔柔的,說話的語速不快不慢,那張年輕的臉上甚至有著長輩在看晚輩時才會有的寬容。
但下一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那種溫柔的底色忽然就變了:「小陸,東北的一切——都是你做的嗎?」
不愧是長輩,哪怕年紀很小,一開口就讓人很難過。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我剛才沒有展示,是怕嚇到那些管理局來的小朋友們。他們剛經過一場水龍捲和蛇頸龍,已經夠受的了,我不想再給他們加更多的心理負擔。但是面對你——」
他看了陸宇航一眼,「我覺得我也沒必要遮遮掩掩了。」
陸宇航站在原地,沒有回答。
顧績感覺他已經變成了一塊石頭,處於一種邦邦硬的狀態。
阿馴抬起手,再次朝著天池的方向輕輕揮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像是拂開一層看不見的灰塵。
隨著他揮手的動作,風開始離開。
很快,雪停了。
正在從陰雲中落下的雪片在空中溶解,變成細碎的水珠,落在已經被凍硬的地面上。
阿馴的靈體正在變得更加透明。
他每一次使用那種和土地相連的權能,殘存的靈魂就會被消耗掉一部分——他在透支自己最後那一點存在,來向陸宇航……不,來向陸宇航河顧績展示這片土地本來的樣子。
白雪開始融化。
被雪覆蓋太久的地面露了出來,在月光中呈現出一種和積雪完全不同的色調——深沉的暗紅色。
像是已經被什麼東西浸透了很久。
天池的水面也在發生變化。
正在月光中泛著幽藍色光澤的水層正在變得透明,水層越來越薄,越來越清透,然後在被淨化過的水面之下——顧績看到了那顆曾經在夢中和現實中的頻閃帶給他最深重震撼與恐懼的存在。
那是一顆眼睛。
整個天池的底部,是一顆還活著的眼睛。
一顆正在緩慢持續轉動著的眼睛,鑲嵌在天池水底深處的岩石之中。
它實在是太大了,大到整片天池的水面在它面前就像是一層薄薄的玻璃窗,而它就在那層玻璃窗下方安靜地注視著天空。
最可怕的是,它是活著的。
瞳孔正在緩緩地收縮,然後,它朝著他們三個的方向微微轉動。
一種被注視感從腳底竄上來,像是有什麼極其龐大的,存在於你腳下的東西正在隔著地殼打量你。
顧績的呼吸頓住。
仙靈之所,白山。
仙是仙家的仙,靈是土地的靈。
他在顧家見過很多可怕的東西——封印在祖陵深處的詭月碎片,魂井中翻湧的幽綠色火焰,在祖陵幻境中行走,屬於過去的顧家先祖——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
一顆眼睛。
一隻深埋在地殼深處,隔著整片天池的水面仰望天空的眼睛,甚至還因為他們三個的注視而轉動了一下。
而周圍的植被,也在白雪的掩蓋下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原本被積雪覆蓋的松樹和灌木,在雪層融化之後露出了它們真正的樣子——它們的枝幹表面覆蓋著一層正在緩慢蠕動的鞘狀組織,像是有一層活著的皮膜正在沿著樹皮攀爬。
大地的顏色是血紅的——在詭域的影響下,雪層下面延伸的根須和泥土表面,都如同某種巨型生物表皮,居然擁有了紋理和蠕動節奏。
一切都活了過來。
在這種場面的衝擊下,就連顧績也只能噤聲。
阿馴重新開口:「這是你做的吧?小陸。」
陸宇航站在月光中,目光落在那顆正在水面下轉動的眼睛上,落在那片正在蠕動的大地上,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阿馴,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是的。」
他甚至更進一步,追著殺:「不止東北地區,我準備讓你們的世界全部變成這副樣子。」
阿馴安靜地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開口,一字一頓:「為什麼?你明明是最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從小你在白山長大,你比誰都愛這片土地——你會在春天的時候跑到山裡去看第一朵花開的方位,會在秋天的時候坐在天池邊上看著湖面上的落葉發呆。你為什麼會想讓這片土地變成這副樣子?」
陸宇航站在那裡,夜風把他那件黑色寬大長袍的衣擺吹起又放下。
他看著阿馴,幾乎是嘆息一聲:「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拯救我自己的家鄉啊。」
陸宇航的聲音低了幾分:「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陸宇航了,三爺爺。現在的我,只是那個死掉了的人留下來的最後一點執念,帶著他所有的不甘和絕望,跑到另一個世界來找一個能活下來的辦法。」
顧績沉默地注視著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
他抬起頭,看著阿馴,目光堅定:「你不是我的三爺爺,也沒必要用這種長輩訓話一樣的語氣教訓我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夜風在他身側捲起一陣細碎的雪沫和落葉:「我不會聽的。現在,請讓開。否則我要對你出手了,你孱弱的靈魂擋不住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