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鬼在做這種事的時候,真的很有神性。
和她平時在管理局裡叼著棒冰畫同人圖的形象判若兩人——她站在翻湧的天池水前方,閉著眼睛吟誦那些屬於白事仙傳承的古老詞句時,整個人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月光包裹。
連衣擺上正在往下滴的水珠都像是放緩了速度。
南山鬼在翻湧的天池水之中繼續吟誦,黑色的影子於天池水中流淌,那些來自詭域的亡魂像是被她的聲音牽引著,從水底深處緩慢地浮上來。
它們在水面之下徘徊,在聽到指路的歌聲之後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道路。
「亡魂亡魂腳踏金剛地,破除金剛地,過去奈何橋。」
白色的紙花從她周身飛散出來,一朵接一朵地旋轉飄落,綻開合攏。
手中的蝴蝶刀在此刻甚至不再像是武器,指間翻轉時帶出的弧線更像是一柄扇骨。
而天池被玄力引動的天池水則是她展開的扇面。
她就在那片扇面上起舞,腳下漣漪擴散開去,觸碰到的暗沉影子就會變得淡一分。
旁邊的張偉蹲在岸邊的岩石上,忍不住感慨:「不愧是白事仙啊——等我葬禮的時候我也要來這麼一套,不用太隆重,只要到時候把我的骨灰撒在個有山有水的地方——」
水扇揮舞。
「塵是塵土是土,過去奈何橋,人生一世歸虛途。太乙天尊坐蓮台,魂幡孝道送亡人,塵事送畢送亡魂。」
於是落下的水全部恢復澄澈潔白,痛苦的怨念在純白的玄力中閃爍,然後消散。
沈碑站在岸邊,目光一直鎖定著南山鬼的方向。
他看到那些黑色的影子正在消散,天池的水正在重新變得清透,張了張嘴想要提醒什麼:「小心——」
但南山鬼已經進入帥氣的謝幕環節。
握著蝴蝶刀的手從展開的姿態收回來,在身側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然後收於胸前,另一隻手從背後以同樣的節奏收攏,整個人定格在標準的,像是舞台劇收場時才會用的亮相姿態上。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眼睛掃過岸邊的三個人,像是正在等待屬於她的掌聲。
然後那層剛剛被她淨化過,恢復澄澈潔白的水面,把一大片天池水從半空中潑灑下來,精準地澆了南山鬼一臉。
南山鬼就這樣維持著那個帥氣的謝幕姿態,站在岸邊,被水澆得透心涼。
南山鬼:「……」
沈碑看著她那副狼狽的姿態,沉默片刻,然後開口:「……我想讓你靠近點。小心落下來的水。」
南山鬼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我去,你不知道早說啊!」
沈碑:「……又是我的問題了?」
張偉蹲在旁邊的岩石上幸災樂禍:「打起來打起來!」
阿馴站在岸邊不遠處,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中微微晃了一下。
他笑了笑,開始勸架:「好啦好啦,不要打架。沒有那些痛苦孩子們的阻擋,接下來你們就可以進去了。」
他抬起手,朝那天池水面的方向揮了一下。
那層剛剛被淨化過,正在月光中泛著幽藍色光澤的水面,開始從他手指指向的位置緩緩分開。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從水中央把兩側的水層向兩邊推開。
水層越分越開,越分越深,在月光中露出一道由水壁構成的通道。
而通道的盡頭,在天池水面之下的深處——一個黑漆漆,正在夜風中微微吐息的洞穴入口。
張偉摸著下巴又開始感慨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我知道白山本來就是火山口——但是火山的下面居然還能有這種洞穴?這跟我想像的火山不太一樣啊。」
黃仙版陸宇航蹲在旁邊的岩石上,尾巴在身後掃了一下:「正是因為是火山口,所以下面才有空間供人活動……封印。火山的內部結構比你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不只是那種冒煙的口子,下面有層層疊疊的通道和空洞,有些是岩漿流過後留下的,有些是地脈本身形成的天然結構,還有一些……」他頓了頓,「是被刻意建造的。」
南山鬼站在水壁的邊緣,她轉頭看向阿馴:「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嗎?」
阿馴站在岸上,月光落在他半透明的身體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細碎的銀白色邊緣。
他搖了搖頭,聲音帶空靈:「不了。我要在這裡看守著。這扇水門需要有人維持,否則它會重新合攏。而且——」
他朝水壁下方那個洞穴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也已經進不去了。」
南山鬼沒有再說什麼。
她只是看了阿馴一眼,然後轉過身。
四個人沿著那道由水構成的通道一步步朝著洞穴入口走去。
主角團進入水下洞穴後,阿馴站在岸上,半透明的身影在重新合攏的水壁前面安靜地立著。
他看著那扇正在月光中泛著微光的水面,然後嘆了口氣:「迷途的孩子——可以出來了吧?」
夜色中,兩道身影從不遠處的松林陰影中走了出來。
陸宇航走在前面,那雙屬於阿馴的淡綠色眼睛在月光中帶著一種像是被人從暗處叫出來之後還沒完全調整好表情的複雜神色。
也許是覺得用三爺爺的樣子實在是太不對勁了,陸宇航偷偷摸摸地又給自己換了個形象,也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的投影,反正寬大的袍子罩了自己滿身。
氣氛一時間變得無比沉默。
顧績跟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月光落在他那張帶著從容的側臉上。
他看到阿馴正站在岸邊望著他們,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陸宇航,用幸災樂禍,像是正在看一場好戲的語氣開口:「之前演你三爺爺的時候不是一套一套的嗎?騙得我們在野樹屯裡轉了好幾個來回——現在怎麼在你真正的前輩面前,連話都不敢說了?」
「你閉嘴吧,顧學長。」
陸宇航咬牙切齒:「你把我身份都暴露了!」
顧績故作驚訝:「哎呀!你看我,笨笨的,真是不好意思!」
陸宇航:……可惡的詭月居然敢偽裝成顧學長!一定是詭月的影響把顧學長教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