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在想些什麼呢?」
顧績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極其自然地往陸宇航身上靠了過去。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像是在自家客廳里找個舒服的姿勢時才會有從容,整個人斜倚在陸宇航的肩膀上,下巴擱在他肩頭的位置。
陸宇航:……這混蛋是不是把他當沙發使了!
顧績完全沒在意陸宇航的怒火;目光依然望著天池水面上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黑色輪廓和那幾道正在奮力朝岸邊遊動的身影:「你都想要把自己的世界覆蓋到一個無辜的世界上面了,還在意這點蛐蛐?你既然已經做好了毀滅別人家園的準備,那我多說幾句,你也不該有什麼心理負擔嘛。」
陸宇航被他靠著,沒有躲開,也沒有把他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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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站在原地,暗暗生氣:「反正你總是要變成天上那東西的樣子——毀掉一切。這個世界的故鄉,與其便宜了你,不如便宜我。」
顧績歪了歪頭,目光從湖面上收回來,落在陸宇航那張帶著平靜的側臉上:「……你這個時候倒是看得很通透。」
陸宇航的神色複雜了起來。
他看著天池的方向,目光卻像是穿過那片正在翻湧的水面,落在了一個更遠的地方:「我看更通透的,另有其人。」
顧績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個方向,然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語氣帶著一種瞭然於胸的從容:「啊,你說張偉啊?那確實是,苦中作樂的本事無人能出其右。那種人被扔進火坑裡都能先掏出手機拍張照發朋友圈說『今天天氣真好』,屬於是已經修煉到一定境界了。」
陸宇航沒有說話。
他在心底無聲地搖了搖頭:你明明知道我說的不是張偉。
我說的是你,顧績。
幫助我的顧績,加入鏡花水月的顧績,最後又聚集了全部的詭月碎片、成為月亮的顧績——在他印象里,顧績成為詭月的時間已經比他作為人類的時間還要長了。
那些漫長的、被月光和碎片浸透的歲月,已經超過了他們大學時在湖邊聊天的那些秋天下午的總和,超過了他在新生報導那天跟在他身後的那一個多小時,超過了那些他以為會永遠記得的、散發著奶茶香味的傍晚。
所以他現在看著如此鮮活的顧績,甚至有點恍惚。
月亮,月亮,你明明該是神啊——為什麼會變成人?
為什麼我找到你的時候,你會是人?
如果你是神的話,我就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掉你了。
可是你為什麼是人?
在他被困在白山黑水那些漫長的、被黑雪覆蓋的日夜裡,他無數次想像過如果他能回到過去、如果他能重新見到那個還沒變成詭月的顧績,他要說什麼、做什麼。
那些想像的畫面里,顧績總是卡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站在某一個他會路過的地方,像是順路一樣停下來跟他說幾句話。
可現在這個顧績正靠在他的肩膀上,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那是活人才有的,溫熱而實在的觸感。
陸宇航甚至能感受到,顧績的心跳正在他不遠處的皮膚下面穩定地跳動著。
如果你是人的話……如果你曾經是人的話,能不能一直只當一個人就好了?
不要去變成高高在上的神。
他無法理解神的聲音、神的痛苦、甚至神的思維——哪怕他現在自己已經成為詭域之主,哪怕他已經擁有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生靈的記憶和力量,他依然無法理解那個站在黑雪中向他伸出手的、長發的、帶著新月瞳孔的存在。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顧績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又到底是什麼東西。
可怕的痛苦碾壓在一起,幾乎要讓陸宇航徹底崩潰,發瘋。
陸宇航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鬆手。要不然我要用魂燈了。」
顧績靠在他肩膀上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什麼嘛。突然變得這麼凶。莫非——」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你比我還擔心他們?」
陸宇航搖搖頭:「他們不會有事的,因為三爺爺會出手。」
他的目光依然望著天池的方向。
沈碑幾人已經游到了靠近岸邊的地方,正在試圖從水裡爬上來,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而在他們身後的天池水面上,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黑色輪廓依然在月光中沉默地佇立著,蛇頸龍的脖頸依然高高地抬著,正在追逐自己的獵物。
而在岸邊,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奔跑。
那是一頭通體雪白的馴鹿——體型比普通馴鹿大了將近一倍,四蹄踏在岸邊的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月光落在它雪白的毛髮上,像是整片天池的月光都被它的身體收集起來、再均勻地散發出去。
顧績看著那道正在奔跑的白色身影,難得地露出驚訝的表情:「我還從未見過靈魂如此乾淨的人。那種純粹的白色——居然是活生生的生靈能夠擁有的靈魂顏色嗎?」
陸宇航搖了搖頭,出馬仙可以在某些特定時刻看到所有人靈魂的顏色,比如之前詭月向他伸手的那一瞬間。
「靈魂的顏色和善惡沒有關係。一個人做過多少好事、做過多少壞事,都不會改變他靈魂的底色。靈魂的顏色是由別的東西決定的——至於是什麼,我至今也沒完全想明白。」
他頓了頓。
否則的話,被詭月吞噬的顧績——他的靈魂為什麼也是白色的呢?
顧績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
他站在岩石上,夜風從他身側穿過去,把陸宇航嘴角的弧度收斂。
如果沒猜錯的話……
這傢伙怎麼又生氣了?好奇怪。
明明剛才還好好的,一提到什麼東西就開始冷臉,然後又說一些讓他接不上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