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的霧被那雙看不見的手撕開之後，水面終於露出了它真正的樣子。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準確形容的藍。
比天空的淺藍更澄澈，比深海的墨藍更深邃。
如同被時間反覆浸泡過、沉澱了無數歲月之後才會有的顏色。
湖面平靜得像一面被仔細打磨過的琉璃，在月光下泛著溫潤質感的幽藍色光澤。
月亮的倒影完整地落在水面上，邊緣清晰得像是用筆描過，沒有一絲被風吹皺的痕跡。
遠處的山峰倒映在湖水中，山脊線上的雪和湖面上的月光交疊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天空和水面在某個時刻對摺了一次，讓上下兩端的畫面在交界處嚴絲合縫地拼合成了一個完整對稱的圓。
沈碑站在那裡，握著刀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月光碎影上，難得感慨：「……確實好看。」
南山鬼站在他旁邊：「我要是拍了照發朋友圈，我師傅在下面肯定得羨慕死。他念叨了半輩子說想來長白山看看，結果每一次說要來不是嫌冷就是嫌遠。」
張偉眼眸彎了一下：「哎呦喂，這地方，講究，要是擺個攤兒，賣點香火、順便拍幾張風景照掛出去，那些香客得排著隊來。我跟你講，這種景兒在我哪兒花多少錢都看不到——城裡人想要這麼一片水，得開車四個小時去密雲水庫，去了還得隔著柵欄看。」
黃仙聽到三人的感慨，頭頂那對毛茸茸的黃褐色耳朵得意地抖了抖，自豪開口：「哼哼——那當然了。這就是我們東北的好山好水，天池這地方，冬天有冬天的味道，夏天有夏天的味道，秋天的時候滿山都是紅葉，湖面上那層倒影好看得跟畫兒似的——」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服了，怎麼又這樣？職業病犯了，又開始給人當導遊。」
「等等，那個水龍捲，」張偉用竹杖朝那個方向指了指：「也是你們天池的特色旅遊項目嗎？還是說這是今晚的特別加演？需不需要另外收費？」
黃仙版陸宇航背對著天池，正蹲在一塊岩石上整理自己剛才掐訣之後有些發皺的袖口。
他頭也沒回：「臭小子胡說八道什麼呢！你家水龍捲才是特色旅遊項目！水龍捲算什麼旅遊項目——」
張偉打斷他，這次比剛才急了幾分：「不是啊前輩！你轉頭看看後面！你看看你後面！那玩意兒正在往我們這邊來呢！」
黃仙版陸宇航依然沒有回頭。
他把袖口拉平整了之後又開始整理領口，有些不耐煩：「嘿，你怎麼還繼續說？真想找抽是吧？我告訴你，就算你是什麼三組組長，在我這兒也就是個後生晚輩——你再編排我們天池，我可就要讓你體驗一下東北老輩待客的規矩了——」
他作勢抬起手來，像是真的要朝張偉的後腦勺來一下。
張偉在那隻手落下來之前猛地從岩石上跳了下來，然後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抱住黃仙的腦袋，把他的頭朝著天池的方向轉了過去：「你看啊前輩！你自己看！我又沒騙人！怎麼我說什麼你們都不信呢！」
黃仙版陸宇航被他的動作帶著轉了個圈，視線終於落在了天池水面的方向。
他在看到那道正在旋轉著升高的水柱的瞬間猛地瞪大。
那確實不是普通的水龍捲。
水柱的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盤旋，形狀細長，像是被水流包裹著的輪廓。
沈碑站在旁邊，拔刀備戰：「可能是因為你平時前科累累吧。」
黃仙版陸宇航盯著天池上方那道正在旋轉著升高的水柱：「等會兒——那好像不只是水龍捲——」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些水柱內部的輪廓開始加速上升。
一條條細長的、帶著彎曲弧度的水體從水柱中脫離出來，從水面之上的雲層中衝出，在半空中划過一道道弧線。
那些弧線的弧度極其流暢，移動時有著像是生物遊動時彎曲的節奏——那是一條條由水體構成的龍！
水龍從水面之下的陰影中，從翻湧的水柱中，從天池上方的雲層中同時衝出，直直地朝著岸邊他們的方向撲來。
沈碑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起。
暗金色的光芒從他的瞳孔深處湧出，像是被點燃的火焰一樣沿著他的手臂蔓延到刀柄上。
他拔刀的動作在月光中快到幾乎看不清——長刀出鞘的聲音和那幾條水龍破空的呼嘯聲幾乎是同一瞬間響起。
張偉站在他旁邊幾步遠的位置，眼睛也在同一瞬間亮起。
與沈碑不同，那是一種偏暖的金色，他從竹杖中拔出軟劍，劍身在月光中帶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明黃色的半透明符籙在劍身上逐一亮起，如同京城元宵燈會盛開的晚燈。
沈碑拔刀，張偉提劍。
兩個人幾乎同時沖了出去。
刀光在月光中劃出一道道密集的弧線，軟劍的符籙光芒靈活到不可思議。
一瞬間，刀劍如夢。
水龍在他們面前迅速碎裂成無數細小的水花，崩裂作一片密集的水霧。
南山鬼站在原地，感慨開口：「還真別說——『鬼谷傳人知禍福，奇門遁甲辨吉凶』——論壇上這倆人的應援詞寫的還真不賴。」
她話音剛落，那些被劈開的水龍已經化作漫天水珠落下。
在月光中泛著微光的水珠像是被同時潑灑的碎玻璃一樣，從半空中傾瀉而下，澆了高處的三個人一身。
張偉落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轉頭看向旁邊那塊岩石——然後他發現原本應該躺在岩石上的黃仙連帶著陸宇航的身體一起不見了。
黃仙沒了！這還得了？！
張偉大喊：「黃仙前輩呢？！」
南山鬼指了指天上。
他抬起頭，朝天上掃了一圈，目光定格在半空中一個正在快速移動的影子上。
陸宇航正在天上飛。
準確地說，是黃仙版陸宇航，被那幾條水龍消散前最後一股上升氣流卷了。
沈碑和張偉同時抬頭，兩人身上還滴著水，手裡的武器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這樣保持著剛帥氣落地的姿態，望著天上那道正在以拋物線軌跡划過夜空，帶著尾巴的身影。
「我去——快救救老子！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啊啊啊啊——」
沈碑的嘴角抽了一下。
張偉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水珠，然後與沈碑同時發出一個聲音：「……嘖。」
怎麼都是坑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