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沈碑等人正沿著一條被積雪覆蓋的山脊線朝天池方向前進。
山路越往上走越陡,兩側的樹木逐漸變得稀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被風打磨得形狀扭曲的灌木,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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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層下面是一層多年未化的冰殼。
黃仙走在最前面。
它一路走一路碎碎念,語速快得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輔導:「絕對是顧家那小子乾的。我就說!我看到那姓顧的小子跟著你們一塊兒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
「顧家的人出現在白山附近從來就沒好事——上回顧長青來了一趟,天池就開始出毛病;這回顧家的小崽子來了一趟,直接整個詭域搞成這樣——你說這不是他們家的鍋是誰家的鍋?」
張偉走在隊伍中間,竹杖在冰面上點了好幾下才穩住身形,聽到黃仙的碎碎念之後,他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樣。
「嘿!沒想到啊,您也討厭顧家人?我也討厭顧家人!這些顧家人我一個都懶得噴!」
他掰著手指開始數:「顧老就別說了,和張局鬧彆扭連帶著直接把我的渠道全搞毀了——我在素雲觀攢了好幾年的客戶資源,全讓他一封函給整沒影了。顧嬡那個女人更是,在第二區出任務的時候,天天針對我,不是暗戀我就是疑似有病,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得罪她了,可能就是因為我長得比較帥吧。」
沈碑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聽到這裡硬生生忍住,沒說話。
「顧丘更是跟個傻狗一樣超絕招笑,上回喝多了非要跟我比划拳腳,結果被自己絆了個跟頭,摔進人家布置的花叢里去,第二天還把槍架我腦門上威脅我,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張偉越說越起勁,南山鬼和沈碑聽的也很起勁。
「顧冰更是個瘋子,心理障礙死變態——表面上一副『我很好說話』的樣子,背地裡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然後他話鋒一轉:「顧績倒是不一樣,顧績是一塊香香軟軟的小蛋糕——」
沈碑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他的聲音好像被人精準地踩中雷區:「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對。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呢?」
張偉轉過頭來,顯然是蓄謀已久。
他極其響亮地打了個響指,那聲脆響在空曠的山脊線上格外清晰:「哎呦喂,急了急了。想不想知道之前顧績對我做了什麼,所以我這麼喜歡他?」
沈碑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起來。他別過頭去:「不好意思,一點也不想知道。」
張偉見狀更興奮了。
他湊到沈碑旁邊:「哎你別不好意思嘛,我跟你說,顧績這個人吧,表面上看是個顧家少爺,實際上他特別會照顧人——你別不信,他真的會!」
沈碑加快腳步試圖甩開他:「我說了我不想知道——你離我遠點——你現在說得越多我越覺得你這個人有問題——」
「我這叫真誠!」張偉跟在他旁邊:「我這人就喜歡真誠待人!顧大少爺對我真誠,所以我也對他真誠——怎麼?你反應這麼大,難道你對顧少爺不真誠?」
「不會吧!」
張偉誇張地叫了一聲。
「到了。」
黃仙在前面帶路,帶著他們繞過一處結冰的陡坡,然後在一塊被風打磨得光滑的巨石前面停下來。
它蹲在一塊突出的岩面上,尾巴盤在爪子前面,朝著前方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沈碑藉機擺脫張偉,停下腳步,順著它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前面的地勢在幾棵低矮的松樹後面驟然開闊起來——一片被月光和夜色共同籠罩的水面正在他們面前鋪展開來。
天池。
可惜整個湖面都被籠罩在那種白茫茫的、看不清下面任何東西的霧層之下,像是有人把一整片雲層鋪在了水面上。
沈碑幾人轉過身,朝身後的方向看去。
白山的主峰正在月光中沉默地矗立著。
漫天飛雪正在從陰雲密布的空中落下,那些雪片在月光中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色,陰雲覆蓋了整個白山,那些雲層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抬手就能碰到,又仿佛從雲層中落下來的雪,是黑色的。
張偉站在天池邊緣,腳後跟踩在冰層和岩石交接的位置,他往前探了探頭想要看得更清楚,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前踉蹌了半步——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朝著那片被霧氣覆蓋的水面方向栽去。
南山鬼一手還扛著陸宇航,另一隻手在張偉即將滑出邊緣的前一個瞬間猛地伸出去,精準地拽住了他後領的位置,把人往後面拉了回來。
張偉被她拽得往後一個趔趄,竹杖在冰面上戳了好幾下才重新穩住身形。
南山鬼看著他扶著胸口大口喘氣的樣子:「怎麼,京爺沒見過這天池啊?也要溜著邊兒喝一口?」
張偉穩住身形之後把竹杖重新攥緊:「不要再說這種刻板印象了!我討厭這種刻板印象!還有,我這叫戰略性試探地形——」
黃仙蹲在旁邊的岩面上,嘆了口氣。
它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到南山鬼腳邊,嘮叨中透著關心:「津門小丫頭,你光扛著這小子太累了,交給我吧。」
南山鬼還沒來得及問它準備怎麼辦,黃仙的身體已經化作一道白光。
那道光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準確地鑽進陸宇航的身體裡,在他肩頭的三燈位置閃了一下,然後徹底融入。
陸宇航的身體動了一下。
他原本正軟綿綿地趴在南山鬼肩上,此刻他的脊背以一種極其自然的姿態重新挺直。
人站直之後轉了兩下脖子,活動了一下四肢關節,然後他抬起頭來——那張臉還是陸宇航的臉,但他的頭頂冒出了一對毛茸茸的黃褐色耳朵,耳尖還在微微抖動,像是正在接收周圍所有的聲音。
身後一條蓬鬆的尾巴從衣擺下面伸出來,在夜風中極其自然地搖了搖。
「嘿嘿——」黃仙用陸宇航的聲音開口:「好久沒上陸小子的身了。這傢伙平時請仙都是一頓亂請,也沒幾次真請到我頭上,真不容易啊。」
黃仙活動了一下手腕,像是在適應這具身體的操作方式,然後抬起頭,看向天池上方那片被厚厚霧氣覆蓋的湖面。
「好了,現在該老前輩出馬了,給你們看看老前輩的實力。」
黃仙雙手掐訣,指法快而穩。
天池之上的霧氣開始攪動。
那些原本只是安靜地覆蓋在水面表層的白色霧層開始旋轉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水底向上推擠。
劇烈的風從天池之下衝上來,裹挾著潮濕的深水底層特有氣息,把霧氣吹成一圈一圈的螺旋狀,然後朝四面八方散開。
風大到三人不得不做準備。
沈碑壓低重心穩住身形,長刀橫在身前;南山鬼把蝴蝶刀從袖口甩出刀刃,側身站定;張偉把竹杖往地面上一插,身體微微前傾擺出防禦姿態。
三雙眼睛同時警惕地盯著那片正在翻湧的霧層,任由風聲在他們耳邊呼嘯而過。
只有黃仙版陸宇航站在那裡,雙手還保持著掐訣的姿勢,嘴角掛著一個極其自信的笑容。
「給老子散——」
下一秒,撥開雲霧見月明。
翻湧的霧氣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天池的水面在月光中露出了它真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