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什麼意思？什麼叫長著我的臉？」
顧績這次是真的很意外。
他的眉頭皺起來，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少見地浮現出不加任何修飾的困惑。
「什麼叫詭月長著我的臉？」顧績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那幾個字。
幫助天意完成詭異復甦的詭域之主、整個詭異復甦現象的源頭詭月——怎麼會跟他扯上關係？
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原因。
總不能是他小時候看到那些源自詭月碎片的黑霧，所以詭月就說「就是你了家人，以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吧？
什麼江硯舟附體，這種無上之上的存在怎麼也學會碰瓷了？
顧績越想越覺得荒謬。
陸宇航站在他對面，月光落在他那張疲憊的臉上，他搖了搖頭：「這個世界的你當然是不知道的。所以你也自然無法理解我的情緒。不要再試圖做些多餘的事情了，我不需要。」
顧績：……真的假的？你不需要那剛剛不要抱我啊。
陸宇航的聲音低了下去：「而且……現在的你還有理智可言，你不會想知道——在上一條BE世界線中，作為鏡花水月副會長的你做了些什麼的。」
顧績沒有打斷他。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聽著陸宇航用森森涼意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那個瘋子集齊了所有的詭月碎片。
be世界線的顧績瘋了，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瘋的，等沈碑回過神來，他已成為了鏡花水月的副會長。
他一片接一片地找到詭月碎片、取出它們、親自拼合它們，像是完成一副拼圖一樣把那些散落在不同詭域、不同傳承信物中的碎片全部收集起來。
然後在某一個時刻，在某一個地點，和鏡花水月的那些瘋子一起，召喚出了詭月。
詭異復甦降臨，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天空深處翻身，然後那種不可逆、無法抗拒的變化就開始從這片土地上向外蔓延。
它吞噬了每一片土地、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
可也是這個瘋子——在陸宇航化作地縛靈，被困在白山黑水地區，日復一日地望著那片被血和肉覆蓋的故鄉的時候，出現在陸宇航面前，給了他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陸宇航閉上眼睛。
那些畫面太清晰，清晰到他即使在閉上眼睛之後依然能看到那一幕的所有細節。
那一天是東北的冬天。
東北的冬天本應該是大雪封山、萬物沉寂的時節，可那時從天上落下來的卻是黑色的雪。
被污染過的雪，帶著灰黑色的不祥暗光。
它將帶來痛苦，帶來污染，帶來無法被逆轉的災害。
不過也無所謂了，因為這片土地已經沒有需要在意生存環境的生靈——所有的樹都已經死掉，所有的山都已經變成了另一種形態，所有的河都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微溫的脈絡。
而唯一有意識的陸宇航就那樣倒在雪地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個地方躺了多久，可能是因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為已經沒有任何繼續移動的意義。
那些黑色的雪落在他身上，一層又一層地覆蓋住他的肩膀、他的後背、他那張正在不斷變化的面孔。
他的容貌時不時在變化——一會兒是沈碑的輪廓，一會兒是南山鬼的眉眼，一會兒是某個他已經記不清名字的堂口弟子的模樣。
無法控制。
他想要找回自己的模樣。
他努力地、一遍又一遍地試圖把自己那張年輕的臉從那些不斷翻湧上來的記憶中撈出來，但每一次他以為自己快要成功了的時候，就會有一張新的、屬於某個死者的面孔浮上來，把他自己的樣子重新壓下去。
因為只有那些瞬間，那些他眼睜睜看著同伴們在他面前死去的瞬間，被深深地震顫著銘刻在了他的腦海里。
好痛苦。好痛苦。
有一圈白色的影子圍著他倒下的身體奔跑，帶起的風拂過了他的身體，帶來些許涼爽。
那是他參考黃仙爺爺捏出來的靈體，沒有靈智，甚至連基本的自我意識都沒有，只是依照他最後一點殘存的念力形成白色輪廓。
但至少可以作為一個活著的存在給他些許慰藉，哪怕那慰藉只有一點點。
可惜陸宇航的力量耗盡了。
那幾道白色的影子開始變淡。
他躺在那片黑雪裡，看著那些白色的影子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滅，就像他記憶中所有那些正在一盞一盞熄滅下去的魂燈。
無人生還的世界，就連顧家也不能倖免於難。
「咔。」
陸宇航睜開眼睛。
在一片黑雪中，他看到了一個人影。
按理說這片土地此刻應該已經沒有活著的人了，他為什麼……
陸宇航支撐起身體，試圖去看清那個人影。
那是一個長發的青年，正站在他面前不遠的位置，幽綠色虹膜里印著一輪正在緩慢旋轉的新月，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質感。
他彎下腰，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躺在雪地里的陸宇航：「陸宇航，痛苦的地縛靈。我知道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在一片狼藉中奪回自己的世界……你願意試一試嗎？」
極致的憤怒近乎吞噬了陸宇航所有的理智。
不正是你嗎？不正是因為你嗎？
這一切不都是你在做嗎？
你召喚了詭月，你引發了詭異復甦，你讓所有人死無全屍，讓這片土地變成了這副樣子——你現在又在這裡惺惺作態些什麼？
他想要站起來，想要用最後一點力氣去抓住那個長發的影子，想要說「該死的只有你啊」！
該死的只有你啊！詭月！
只有你這個使用著顧績身體的詭異之主啊！
你把他們還回來……還回來……
但他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黑色的雪壓在他身上，像是整片天空的重量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他身體上落。
詭月的威壓落下，不容拒絕。
從所有存在源頭而來的幽綠色眼睛安靜地注視著他，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卻還在裝模作樣的詢問。
「我只問你……你想不想，回到過去。」
陸宇航躺在那片黑雪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不要回答。
可正在熄滅的白色影子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光。
微光在閃爍，像是在詢問他，你不想再看到他們了嗎？
他張了張嘴：「……想。」
詭月露出滿意的笑容。
在那些黑色的雪中微微俯下身，朝他伸出手。
那隻手的輪廓在月光下和顧績的手一模一樣，連甚至聲音也完全一致：
「那就起來吧。為我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