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溫情時間結束。」
顧績拍了拍陸宇航的背，然後雙手扣住他的肩膀，用一種不算粗暴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從自己身上扯了下來。
兩人之間拉開大約一臂的距離，夜風從那道空隙中穿過去，帶著舊雪和枯木的氣味。
顧績：「現在該說正事了。作為詭域之主，你把詭域擴展到這裡來，是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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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宇航站在他對面，被拉開之後雙手還保持著剛才那個擁抱的姿勢懸在半空中，像是一時半會兒還沒回過神。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放下來，垂在身側。
陸宇航剛剛的笑容完全消失：「我要把你的世界吃掉。」
「我要把你的世界吃掉。」
他又重複了一遍。
他說到這裡顯得更孩子氣了，比起現在這個世界的陸宇航，be世界的陸宇航更有……動物性？
顧績在心裡不確定地想。
那種感覺很難準確描述，但他總覺得面前這個陸宇航在某些方面比這個世界裡的那個學弟更接近一隻受傷之後試圖對著每一個靠近的人齜牙的動物。
「哦？大言不慚。」顧績發現自己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種像是在逗小孩子才會有的輕鬆。
他雙手抱臂，偏著頭看著陸宇航，「你打算怎麼吃掉我的世界？靠這片正在往外擴的詭域嗎？」
陸宇航搖了搖頭：「我沒有在開玩笑哦，顧學長。等這片詭域覆蓋整個東北的時候——兩條世界線的命運就會被交換。」
他往前靠近，像是要確保接下來的話能完整地落到顧績耳朵里：「我要讓我的世界回來，所以只能損失掉你的世界了。這片詭域每覆蓋一寸土地，我的世界就會恢復一寸。當它覆蓋完整片白山黑水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個弧度，高高舉起雙臂：「你的世界毀滅，我的世界復甦。」
顧績安靜地聽他說完：「哦？是嗎？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痛苦呢？」
陸宇航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句不經意的話戳中了某個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位置。
「痛苦……？」
痛苦？他痛苦嗎？詭異難道也會痛苦？
怎麼可能。
他抬起手，用指背擦了擦自己的臉頰——卻察覺到了不對。
那種觸感不是雪融化成水之後留下的冰涼潮濕，而是另一種溫度，帶著鹽分和人體的溫熱。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正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痕跡，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什麼。
原來落在臉上的不是雪，是他自己的淚水。
「因為我寧願痛苦，」陸宇航的聲音低了下去：「也要讓你痛苦啊，顧學長。」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抬起頭：「我沒有在開玩笑。我一定會報復你的。我一定會報復你——」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微微顫了一下：「誰叫那引起世界毀滅的詭異復甦的源頭詭月——長著你的臉呢？」
**
另一邊。
「嗡———」
那種奇怪的生物鳴叫聲再次響起。
這次比之前更清晰，更近，如同有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地底深處緩慢地翻身。
沈碑站在野樹屯邊緣的一片空地上，正握著刀和幾隻白色的靈體周旋，聽到那聲音的時候動作頓了一瞬。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那些被積雪覆蓋的樹冠和坍塌了一半的屋頂，落在那道在月光中泛著銀白色光澤的山脊線上——那個方向，天池。
南山鬼也聽到了。
她正蹲在一截倒塌的院牆後面，把陸宇航的身體靠著牆根放穩，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津門衛那邊也有類似的動靜——不過那邊老話叫『地牛翻身』，說是地底下的老牛翻了個身，地面就得跟著晃悠一下。當然，科學界說那是板塊運動。」
她抬起頭望向天池的方向：「但這聲兒聽著不像地牛——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一下，一下，還挺有節奏。」
像是真正的巨物。
這片土地也許正在甦醒。
黃仙在雪地上急的來回亂竄，四隻爪子踩得雪沫四濺，尾巴繃得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很快，它停在一塊被積雪覆蓋的矮石頭上：「來不及了！那東西的活性又上漲了！陸成邦那老小子究竟在幹些什麼啊？他不是說好了要去天池那邊壓制那東西嗎？怎麼越壓越來勁了？他是不是在天池邊上打瞌睡了？」
它從石頭上跳下來，繞著四人轉了兩圈，然後猛地停在沈碑面前，抬起頭：「你們先走。年輕人先走，帶著陸小子跑遠點。總不能斷了陸家的香火。」
沈碑把刀收回來，側過身擋住黃仙面前的方向：「我們不走。現在形勢危急，我們更應該留下來。你剛才也說了，陸前輩在天池那邊——他現在情況不明，我們更不能在沒有確認他的狀態之前就撤退。」
張偉著急忙晃地衝過來，撞開沈碑，尖叫一聲：「他們不走我走啊！我走！我雖然也是管理局的組長吧，但我這人很有自知之明——我打不過這種級別的玩意兒，我先跑一步留著有用之身回頭再來報仇——黃仙大爺您快告訴我怎麼跑，我保證跑得比誰都快——」
沈碑在他開口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已經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堂堂三組組長，絕對不能跑。」
張偉被他按在原地：「什麼跑！什麼話啊這是，我這叫戰略性轉移你懂不懂——」
黃仙沒有理會他們的拌嘴：「我說的算，你們都別留在這兒，快滾蛋，太礙事了！」
突然，它停了下來，又繞著原地轉了一圈，似乎在聞什麼，尾巴尖在雪地上掃出一道道凌亂的弧線。
沈碑連忙一把按住張偉：「生是管理局的人，死是管理局的鬼，我們要一顆紅心為守護服務，豈能遇到困難就跑路？！這讓民眾怎麼看我們？！」
張偉一把推開他的臉：「我是留的紅心在，不怕沒柴燒啊！我們現在跑路，出去直接報告張局請邱小姐來就行了，管他山裡有什麼，全都一位邱小姐出嫁解決了！一位不行就兩位！」
沈碑：「萬一不能用邱小姐呢？」
張偉：「好啊老九，算是讓我抓住了吧？你就是想護著詭異！你有犧牲癖吧？！沒必要去死的情況非要去死？！」
黃仙猛地停下來，抬起頭看向遠處那道正在月光中泛著微光的山脊線：「行了行了，都別吵了。」
它轉過頭來，看向四人：「別爭了——都走不了了。」
沈碑的動作停住了：「什麼意思？」
張偉哀嚎一聲：「完啦！晚了！」
黃仙用爪子朝屯子外面的方向比劃了一下：「詭域的出口關閉了。就在剛才。所有能出去的路全被封死了，現在別說離開詭域，連那些地脈波動的縫隙都被堵得嚴嚴實實……」
「所以別爭了。你們走不了，我也走不了。那玩意兒今晚是鐵了心要把所有人都留在這兒。」
「走吧，現在只有一條路，去天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