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馴步步緊逼。
他朝顧績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舊雪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雙淡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中翻湧著一種已經快要溢出來的情緒。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尖銳，像是被撕開了某個舊傷口之後無法控制地湧出來：「你知道嗎？你知道在上一個結局到來時，我都經歷了什麼嗎？」
他猛地抓住顧績的肩膀，手指收緊，力道大到隔著衝鋒衣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那種深入骨髓的在意：「我看到所有人都在我的面前死去——我看著沈碑的刀斷在那些觸鬚中間，看著南山鬼的紙人一張一張地燒成灰。」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是那些畫面正在他腦子裡重新播放，每一幀都清晰得讓他無法忽略：「我看到天地都變成了扭曲的蠕動的怪物，我看到樹開始爬行——那些樹從地里把自己拔出來，根須在空中甩動，一步一步地朝屯子的方向走——我看到血流淌成河，那條河就在我腳下流過——」
他死死抓住顧績的肩膀，聲音又開始變得癲狂：「我看到我故鄉的山站了起來。我從小爬到大的那座山，我帶了無數人去玩的天池，它站起來了。它像一個人一樣站起來，山脊是它的脊背，那些松林是它的毛髮，山頂上的雪是它的頭髮——它就那麼站起來，在那些樹和那條血河之間。」
「終於，一切都被摧毀，詭異復甦的鬼牆吞噬了一切……」
他的手指在顧績的肩膀上再次收緊，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就會墜入那場噩夢：
「可惜萬籟俱寂之後，一片血肉之上，站起來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啊……那些樹、那些山、那些河全都安靜下來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那片血肉上面，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有我自己啊。我還能再堅持些什麼呢？我肯定要把一切都搶回來，哪怕製造詭域，用執念將我的噩夢澆注成形，去摧毀另一個世界線的故鄉，我也要搶回來……」
顧績站在那裡，任由他抓著自己的肩膀。
「而唯一能幫助我的，只有月亮——你最熟悉的月亮，你最清楚的月亮——」
「陸宇航」的聲音越來越顫抖，無數濃重的黑色在他的身上蔓延，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一切已經清晰。
顧績冷靜地想：be線的漫畫世界在詭異復甦後居然沒有毀掉，那裡的陸宇航被詭月污染，見證了所有人的死去後崩潰，執念成為了詭域形成的根源。
而詭域本身，就是be線的東北地區。
顧績閉上眼睛，他很難想像，這個一向傻傻的傢伙，是怎麼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之上，又建起野樹屯和舊伐木營地，把一切都恢復到自己記憶中的那樣，然後一點一點的數著時間。
顧績睜開眼睛，望著對方逐漸崩潰，似笑非笑的樣子，然後動了。
他沒有後退，他只是握住了阿馴的手。
他握得很穩，十指扣進阿馴的指縫裡，那種力道不算重，但不容掙脫，像是要把對方從某個正在下墜的狀態中拉回來。
翠綠色的光芒從他的瞳孔深處湧出，像是一盞在深水中被點燃的燈，溫潤而穩定地亮起來。
阿馴的動作頓住。
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那雙淡綠色的眼睛在接觸到那層翠綠色光芒的瞬間，開始發生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瞳孔邊緣的顏色正在變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翻洗了一遍，露出底下更深的那層底色。
那雙眼睛的顏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那層屬於阿馴的淡綠色，重新浮現出顧績熟悉的，屬於那個人的暖褐色。
顧績看著那雙正在恢復原本顏色的眼睛，溫聲道：「回神。」
他頓了頓：「你明明都是詭域之主了，卻還是能和我正常對話。那就不要輕易放棄自己贏下來的意識。」
他看著那雙正在逐漸聚焦的眼睛，一字一頓：「清醒點，陸宇航。」
恢復自己身體的陸宇航愣愣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已經完全恢復成顧績熟悉的暖褐色。
瞳孔重新聚焦，倒映出顧績站在他面前的輪廓。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用自己的聲音說過話了。
因為極度的思念，他恐懼自己的模樣，只能把自己幻化成為死去的亡靈，才能繼續堅持下去。
「這樣不就很好嗎？」
顧績指的是他現在這副樣子。
陸宇航茫然地想，他還從來沒有聽過顧績如此溫柔的聲音。
在他的記憶中，顧績的聲音永遠是嘲弄，從容，什麼事都算計的很清楚的語氣。
哪怕是大學時候幫他辦手續、在湖邊跟他聊天，也有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隔著一層讓人舒服的距離。
但這一聲「陸宇航」不一樣——如同有人在那些他已經快要分不清邊界的東西中間伸出一隻手來，將他拽回人間。
可是怎麼偏偏是那個人呢？
陸宇航心想。
他明明是在說惡語，可是自己卻快要哭出來了。
「一點都不好，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麼絕望，帶來詭異復甦的源頭詭月……它……」
它毀掉了一切。
陸宇航被困在白山地區太久太久了。
詭異復甦降臨之後，所有人都消失，天地都變了樣子，天上下的血雨落在臉上的那一刻，陸宇航才反應過來……
原來自己也早就死了啊。
他成為了地縛靈，日復一日地望著那片被血和肉覆蓋的故鄉，望著那些曾經熟悉的山和樹和河，全都變成他不認識的樣子。
他已經快要忘記作為一個人類是什麼感覺了，那些屬於人的感知正在一層一層地剝落，像是被風化了的舊壁畫。
可他明明已經是詭異——為什麼心臟居然還能感受到跳動呢？
陸宇航站在那裡，那雙暖褐色的眼睛看著顧績看了很久。
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抱住顧績，力道大到顧績被他撞得往後踉蹌了半步才穩住。
他把臉埋在顧績的肩膀上，聲音悶在衣服的布料里：「……我要殺了你。」
這下更像是某種犬類動物了。
顧績被他抱著，整個人往後仰了仰才重新找穩重心。
他嘆了口氣，抬起手，回抱住陸宇航。
手落在他後腦勺的位置，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之後終於找到了同類的犬類動物：「好好好，殺了我。」
他偏過頭，讓陸宇航的下巴擱在自己的肩頭，望向遠處那片被月光和夜色覆蓋的舊伐木營地，在心裡默默地補了一句：
看上去牛逼哄哄的，讓他一開始還以為這傢伙是天意爺，結果這不還是陸宇航本人嘛。沒多大差別。好哄得要命。
陸宇航的聲音從他的肩膀上傳來，帶著鼻音：「……別敷衍我！」
顧績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不敷衍不敷衍。」
陸宇航：……總覺得還是被敷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