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認出我來了？」
阿馴挑挑眉，抱著顧績懸停在懸崖下方的半空中，翅膀在夜風中緩慢地扇動著，帶起一陣帶著濕氣的風。
他的表情像是在玩一場雙方都知道規則的遊戲。
明明已經被看穿了，但他沒有選擇放棄使用阿馴的那張臉，而是依舊用那雙屬於死者的淡綠色的眸子，安靜地注視著臂彎里的顧績。
就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是在紀念和懷念些什麼嗎？還是單純只是想要讓自己和愛與恨凝固的主體接近一點？
淡綠色……也很像他的眼睛了，這樣出現在他面前……還沒有經歷過未來的他會不會嚇一跳？
哈哈哈哈——雖然三爺爺肯定不會高興，他向來不喜歡惡作劇，但是只要能嚇到顧績，不管三爺爺高不高興，那也無所謂了。
「不愧是顧學長啊，」陸宇航感慨道：「不論是哪一條劇情線，都能如此輕易地認出我來。哪怕我一比一偽裝了容貌、聲音、記憶，甚至連三爺爺生前那些細微的習慣動作都模仿了九成以上——結果還是被你一眼看穿。」
「我真是討厭你們的靈瞳。」
他抱著顧績在月光中盤旋了一圈，像是並不急著落地。
那雙海東青般的翅膀在夜風中，托著兩個人的重量，依然穩得像是沒有負重的鷹。
「可是你剛才的話有不對的地方。」
「阿馴」皺眉，那一瞬間，他露出非常難過的表情。
那個表情在他那張臉上顯得格外刺眼——顧績甚至見過真正的陸宇航也露出過那樣的表情，那是陸宇航在注意到父母是由人面蜘蛛變成的時候露出的表情，幸福又絕望。
「我剛剛沒有縱容你墜落死去，」阿馴的聲音低下來，「只不過是因為……想看著你償還更悽厲的代價罷了。」
有人曾經施以他恩惠，但也是這個人——成為了他的夢魘。
顧績卻毫不留情地得意道：「哎呀，你果然承認了，你究竟是誰。」
阿馴，或者說另一條劇情線的陸宇航，在那一刻閉上眼睛。
顧學長果然就是這樣不留情面。
那些被他壓在記憶深處很久很久的畫面，像是被從箱底翻出來的舊相冊一樣，一頁一頁地在他眼前展開。
對於他來說，那是世界尚未毀滅之時，過去彼刻遙遠的記憶了。
「陸宇航」還記得自己剛剛去大學報導的那一天，那是一個夏末的傍晚。
津門的天還沒有完全黑，籃球場邊的路燈剛亮起來，空氣里還殘留著白天被曬了一整天的地面散發出的熱氣。
陸宇航拖著一隻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學校主樓前面的廣場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學生和擺在路邊的社團招新攤位，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
流程指引的牌子壞了，教務處好像沒有看到。
陸宇航站在路中間被人群撞了好幾次肩膀，每次說「對不起，想問下報到處在哪兒——」的時候，對方都急匆匆地頭也不回地走過去了。
沒辦法，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陸宇航蹲在行李箱旁邊，打開手機地圖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宿舍樓在哪兒。
地圖上的那些標註點太小了，和他視線里的那些樓層完全對不上號。
就在他絕望的閉上眼祈禱白山給他降下一個引路的精靈時，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宇航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簡單白襯衫，外罩灰色針織衫的男生正站在他面前。
那張臉逆著路燈的光，五官被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緣，漂亮的要命。
他看起來比自己清瘦一些，可能是平時太忙也不好好吃飯，站姿端正，一看從小到大就是別人家的好孩子。
那人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笑，不算熱情，但也不疏遠，讓人莫名安心。
「學弟？」
陸宇航愣了好幾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嗯。」
「第一次上大學不知道要做些什麼吧？跟我來。」
那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彎下腰順手拎起陸宇航那隻半人高的行李箱，然後朝主樓側面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跟上。
陸宇航追上去跟在他旁邊，一邊走一邊偷偷看他，在心裡猜測這是學長還是輔導員還是學校的工作人員。
顧績——陸宇航後來才知道他的名字——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帶著他完成了新生報導的所有流程：報導，登記，沖飯卡水卡，領了宿舍鑰匙、找到教學樓的位置和食堂的方向。
每個步驟都乾脆利落，最後他在宿舍樓下把那箱行李放下來：「對了，校園網辦了嗎？沒有的話我這邊有渠道，比學校官方便宜。」
當時陸宇航滿腦子都是這學長人太好了我肯定要報答他，於是就熱血上頭兩肋插刀了，直到走進宿舍門之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被坑了多交了一年的費用。
後來他把這件事和家裡人說了，他爸在電話那邊笑得前仰後合，說他打小就缺心眼，遇到這種好人壞人分不清的情況純屬正常反應。
但他媽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不管怎麼樣，他幫你把事兒辦完了。他那張嘴是欠了點，但手沒閒著，也是個好孩子啊。」
是啊，陸宇航那時候心想。
雖然最後讓自己又在他那裡辦了一張校園網電話卡，但是不可否認的是，顧績讓剛剛來到完全陌生環境中的自己安下心來。
雖然最後還是被坑了，但是陸宇航卻是高興大于欣喜，尤其是在知道對方是顧家人之後。畢竟家裡人都不喜歡的顧家人，好像也沒有傳說中那麼可怕，甚至還挺溫柔的。
當然，陸宇航也不可能就這樣犯傻的掏心掏肺，他真正開始掏心掏肺，是因為那一次。
那件事發生在兩個月之後的秋天。
津門的秋天來得不緊不慢，天高了，樹葉開始變色，風裡帶著乾爽的涼意。
陸宇航坐在學校湖邊那張長椅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專業課教材，但他的眼睛沒有落在書頁上。
他望著湖面上那些正在被風吹皺的倒影，整個人明明坐在那裡，卻進退不得。
家裡人問他畢業之後怎麼打算的時候，他支支吾吾地混過去了。
從小就怕，半夜上廁所都得開著燈，看恐怖片能嚇得三天不敢關衣櫃門。
他不想繼承那門手藝，但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考公？考研？去大城市找個普通工作？
那些選項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每一個都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不清楚。
因為那都意味著離開家鄉，離開他那個在白山深處，哺育他的小屯子。
可是他上大學難道就是為了離開家鄉的嗎？
一如既往，一隻手伸過來，把一杯奶茶放在了他旁邊的長椅上。
陸宇航抬起頭，看到顧績正站在長椅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一樣的奶茶。
他像是在湖邊散步的時候順路看到熟人坐在這兒發呆，於是停下來打了個招呼。
「發什麼呆呢？諾，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來點儀式感。」
顧績在他旁邊坐下來，吸了一口自己的那杯奶茶，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你那個出馬仙的事兒，定下來沒有？」
陸宇航愣了一下，抱著奶茶，然後有些侷促地開口：「學長……你怎麼知道的？」
「你今天不就因為這事請假的？雖然我覺得你才大一，不需要這麼早就開始迷茫……」顧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不想干？」
「……我怕鬼。」
「誰不怕鬼？」顧績一臉「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面對能與人類交流，似人非人的東西，誰都會害怕的。」
陸宇航：「呃……倒也不必如此極端……」
顧績聳聳肩：「但怕歸怕，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畢竟恐懼不是用來克服的，是用來習慣的。你天天跟它們待在一起，總有一天你會覺得它們跟你家的貓差不多。」
陸宇航坐在長椅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一句：「……那萬一我習慣不了呢？那豈不是讓和我同組的其他同事會很麻煩？」
顧績站起來，揮了揮手表示離開：「那就邊怕邊幹嘛，這世界上多的是一邊痛苦一邊繼續的人，每個人都不想上班，可是也沒見誰真的一輩子不去。」
「早早做好打算迎接殘酷的現實吧，陸學弟，有些事情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接受。」
「大家都是這樣不情願地，痛苦地活著的。」
他說完就走了。
留下陸宇航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望著湖面上那些正在被風吹皺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總覺得這學長不像是來安慰人的，更讓人emo了。
但是……但是至少……他不再痛苦。
在陸宇航的整個大學階段，顧績都像是良師益友般的存在。
他有分寸，不遠不近地出現在該出現的時候，在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順手給他指個方向，在讓人手足無措的環境裡，有一個人願意在路過的時候停下來跟你說幾句話，那分量比任何宏大的幫助都重。
可是最後，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