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當然不是分不清輕重緩急的人。
他雖然平時嘴碎得跟開了閘的水龍頭似的,但真到了正事面前,他比誰都清楚什麼該鬧什麼不該鬧。
他把竹杖往雪地里一戳,轉身就朝來路的方向走去,帶著沈碑他們去剛剛顧績和他分離的地方。
沈碑跟在他身後,黃仙認命地繼續開路。
穿過那些被白色靈體包圍的廢棄屋舍,繞過幾棵被詭域侵染得枝丫扭曲的老樹,終於在屯子邊緣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前停下腳步。
張偉站在原地,環顧四周,然後他陷入沉默。
那裡已經人去樓空。
地面上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只有剛剛留下的腳印安安靜靜地躺在月光下。
沈碑站在空地上,目光從那些腳印上掃過,又抬起頭看向四周那些被夜色和雪光籠罩的樹影,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人呢?你剛才說在這裡遇到的——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張偉用竹杖指了指空地邊緣那排戛然而止的腳印方向:「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個方向,但我知道,是一個長著鹿角的薩滿帶走了他。就那個叫阿馴的,我在來的路上聽他說過這個名字。」
他頓了頓:「那個薩滿不是什麼普通的薩滿。他大概率是這個詭域的詭域之主偽裝成的。剛才顧績和他周旋的時候,我能感覺到那股氣息和周圍這片土地連在一起,像是這整片詭域都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說完這些之後,看著沈碑那雙依然緊盯著前方空地的眼睛,語氣放低了幾分:「他集結了整個白山的力量,目前以我們現有的手段完全無法正面應付這種級別的東西。你著急也沒用,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機制、從長計議。要想解決這片詭域,不能靠蠻力,——簡而言之,你先別著急。」
沈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知道——我只是在擔心——」
張偉接過他的話:「我知道你擔心你老同學的安危——」
沈碑的聲音卻猛地拔高了半個調,打斷了他:「我擔心他又和詭域之主合作然後搞出大事來啊!」
他轉過頭看向張偉:「你想想——他可是顧績。他出現在這片詭域裡,和詭域之主接觸,然後又在關鍵時刻『消失』了。這跟之前他在沙洲、在顧家幹的事情完全是一個路數——」
他咬著牙把後半句話說了出來:「這簡直是放虎歸山!他現在消失在詭域裡了,和那個詭域之主在一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過不了多長時間,鏡花水月和其他更麻煩的人就要出現在這裡了!」
張偉站在原地。
「……啊哈哈,」他乾笑了兩聲:「原來你是在擔心這個嗎?那我真是有些尷尬了啊。」
行吧行吧,是我想多了。我以後再也不揣度你們仨之間到底什麼關係,又對彼此是什麼想法了,反正猜也猜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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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阿馴和顧績之間的氣氛甚至意外稱得上和諧。
阿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輕鬆和自在。靴底踩在雪地上幾乎不留下痕跡,整個人像是一片被風帶著往前飄的樹葉。
偶爾還哼一段調子,那調子聽起來像是東北山區常見的山歌,但又帶著一絲過於古老的質感。
顧績跟在他身後不遠的位置。
他的目光凝固在阿馴的背影上,然後在某個拐彎的間隙忽然開口:「自從我來到東北之後,一直跟在我身邊的那隻黑貓就很少出現了。」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你對這此有什麼頭緒嗎?」
阿馴的腳步停住。
他轉過身來,月光落在他那張帶著天真和某種更深沉底色的臉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開心你能意識到這一點。」
阿馴歪了歪頭:「我的詭域既然能隔絕一整片土地,那麼隔絕一隻貓自然很簡單嘍。它就在這片詭域外面等著,進不來,出不去,既不能聯繫你,也不能給你傳遞任何信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畢竟我可不希望它來打擾我們之間的新仇舊怨啊。」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穿過一片被積雪覆蓋的針葉林,眼前的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一道筆直的懸崖橫在他們面前,崖壁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冷光,崖底的黑暗深不見底,像是一道被從地面上切開的口子。
夜風從崖底往上涌,帶著一股潮濕,像是深水底層才有的氣息。
顧績站在懸崖邊緣,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被黑暗吞沒的深淵,又抬頭看了一眼阿馴:「你要帶我去的地方,不會要從這兒下去吧?」
阿馴站在懸崖邊上,那雙淡綠色的眼睛中滿是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賓果。畢竟東北人能飛嘛。」
顧績:「……你剛剛到底說了什麼虎狼之詞?」
阿馴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面朝懸崖下方那片黑暗,然後極其輕巧地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一樣飄了下去。
他的身體在下墜的過程中保持著一種舒展的姿態,仿佛在墜入他夢寐以求的安寧之地。
一雙羽翼在他的身後展開,漂亮,寬大,像是密林中飛翔的海東青。
他懸停在懸崖下方不遠的位置,仰頭看著還站在崖邊的顧績。
挑釁道:「你要是開口求求我,也許我會幫你。」
顧績看著他懸停在半空中的身影,卻笑了。
「真可惜,我從來不會求任何人。」
他翻身,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夜風在那一瞬間灌滿顧績的衣袖和衣擺,失重感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從腹腔底部猛地攥住他的五臟六腑,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情。
「阿馴,你會來救我的。」
阿馴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
他低聲罵了句,收攏翅膀,俯衝下去,雙手在顧績即將墜落得更深之前穩穩地接住了他。
阿馴的手臂環過顧績的腰背和膝彎,明明只是十四五的身體,卻有著可怕的力量,把顧績整個人撈起來抱在懷裡。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正仰頭看著他的顧績,聲音無奈又感慨:「……你還是這副死倔的樣子。」
顧績躺在他的臂彎里,月光落在那張欠揍、從容的臉上:「因為有個死倔的對手啊,嘴上說著要殺我要殺我,怎麼最後還是下不了手呢?」
顧績伸出手,拍了拍阿馴的臉。
「你說是不是?陸學弟。我本來以為你是另一位……所以你準備什麼時候換下你這副樣子,用你真正的臉見我一次?」
「怎麼,是不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