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的目光在那盞魂燈上停留。
幽綠色的火焰在銅製燈盞中安靜地燃燒著,那確實是他的魂燈。
顧長青親手點上的那盞、後來被當作籌碼交給鏡花水月會長的那盞、本該作為拿捏他生死的關鍵道具被鎖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的那盞魂燈。
老朋友啊,好久不見了……沒想到現在你越混越差,都跑到詭異手裡了。
阿馴拿到這盞燈,無非是因為阿馴和鏡花水月之間有某種聯繫——要麼他本身就是鏡花水月的成員——鏡花水月的人員只以會長作為連接,其他大部分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要麼他和會長達成了某種交易。
阿馴拿著那盞燈站在顧績面前,用它當作籌碼,以為這能拿捏住一個顧家人。
既然這樣——顧績在心裡極其自然地轉過一個念頭——那不玩白不玩嘛。
好吧,這次不得不回歸老本行了,又要開始演反派嘍。
顧績一秒就接受了自己是被魂燈威脅,為了自保於是什麼都能做的經典自私自利顧家人人設。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完成了切換。
仿佛權衡利弊之後迅速做出判斷。
為表誠意,他甚至往前邁了半步,微微偏過頭,語氣謹慎:「既然魂燈在你手裡——那麼你說什麼都是對的,我沒有任何異議。」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盞燈上移開,落在阿馴臉上:「所以——你剛才說的那個提議,真的算數嗎?到你的身邊去,陪著你,看著這片詭域把所有人都吞噬乾淨。如果我答應你,你真的不會殺我?」
張偉地鐵老人手機:不是哥們兒——算了我就知道。
阿馴握著那盞魂燈的手指收緊。
他看著顧績,像是要從那張臉上找出一絲表演的痕跡,畢竟顧家人的話肯定是不能輕信的,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顧績的表情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臨時演出來的,更像是某個顧家人終於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露出了他真正的底色。
顧家人都是聰明人,當然會這麼幹。
「當然算數。」
阿馴開口,在重新確認自己占據了優勢後,語調都變得微微上揚:「你答應到我身邊來,我就不會殺你。我會讓你親眼看著這一切結束……這才是最可怕的折磨。」
顧績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幅度不大,但已經做出決定,乾脆利落,毫不猶豫。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張偉的方向——剛才在面對阿馴時的權衡和妥協全都收了起來,換成了一種更冷的東西。
張偉感覺自己似乎像是被蛇盯上了。
嘛雖然一開始招惹顧家人就沒想過自己會有什麼好下場,但是報應來的這麼快是不是有點扯淡了?
天意你到底站在顧績那邊還是哪邊?!
「不好意思了,這位閣下。」顧績的聲音似笑非笑:「你也聽到嘍。他手裡有我的魂燈。在顧家,魂燈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清楚。我的命在他手裡攥著,我沒得選。」
他朝張偉的方向邁了一步。
三棱刺從他袖口滑入掌心,幽綠色的火焰在刃身上亮起來。
他的動作沒有猶豫。
「你死後也不要怪我啊。」
顧績眨了眨眼睛。
張偉愣了一瞬,差點沒反應過來。
他看著顧績朝他走來的樣子,看著那柄正在燃燒的三棱刺,然後又看了看阿馴手裡的那盞魂燈。
居然會有第二個答案不成?
張偉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呈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
然後他也動了——竹杖在他手中翻轉,那柄軟劍從竹杖中彈出來的速度快到在月光中只來得及留下一道銀灰色的殘影。
但他沒有朝顧績的方向迎擊。
他只是把軟劍在身前一橫,像是在防守一個即將到來的攻擊,動作極為誇張。
而且他還沒防住。
顧績的三棱刺刺入張偉身體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空中停頓了一瞬,幽綠色的火焰暴起,將那片雪地全部吞噬。
在火海之中,它們無聲地散開,像是一陣被風吹散的灰燼,融入月光和雪光交織的夜色中,徹底消散。
阿馴站在原地,看著張偉消失的方向,微微皺了皺眉。
不愧是顧家人,上來就用魂火給對方燒了個魂飛魄散。
不過也無所謂,那不重要。
確實不重要——一個外來的道士,在上一條劇情線里都沒多少戲份,死了也就死了,造成不了任何影響。
顧績收回三棱刺,轉過身,朝阿馴走來。
他把玩著手裡的三棱刺:「現在沒人打擾了。你滿意了?」
阿馴看著他,沒有回答。
那雙淡綠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把那盞魂燈往袖口裡一收,朝顧績微微偏了一下頭:「跟緊我。」
夜色重新合攏。
被月光和雪光一同照亮的老屯子裡,張偉的身體消散後留下的最後一點殘餘正在被夜風無聲地吹散。
而另一邊——真正的張偉正蹲在一棵被積雪覆蓋的老松樹後面,低頭看著自己剛剛脫離了身外身的那隻手。
剛剛發生的一切簡直就是像做夢一樣。
顧績轉頭背刺張偉,但實際是假意和阿馴周旋,同意他提出的條件,讓他放鬆警惕。
顧績眨眼的那一刻,張偉也瞬間明白,藉機演戲,用身外身假裝自己死在了顧績手裡,在顧績的掩護下,成功跑路。
張偉抬起頭,看向顧績和阿馴消失的方向,眉頭皺起。
「哎呦喂……」他用複雜的語氣低聲感慨:「顧大少爺,這跟傳聞中說的也太不一樣了。」
資料上寫的明明是自私自利、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為保全自己什麼都能做出來的顧家少爺。
結果這是什麼路數?
他坐在雪地上,竹杖橫在膝蓋上,看著手心裡那層還殘留著的、來自顧績的幽綠色火焰餘溫。
表情複雜至極:「真是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會被顧家人救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幾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這個事實。
當年在第二區執行一個海外任務的時候,他被顧嬡坑得可是很慘。
那種陰影讓他對所有姓顧的人都保持著一種天然的警惕和距離感,哪怕是在管理局的內部通報里看到「蘇城顧氏」這四個字,他都會本能地多留幾分心。
更何況之前顧家出事,他開陣算星占卜時……算到了一些關於顧家不得了的東西。
可現在,就在剛才,一個顧家人用那種方式把他從一場幾乎註定走不出去的局裡推了出去,還在他耳邊用能力留了一句話。
張偉閉上眼睛,在那段臨時傳音的殘餘中快速過了一遍顧績留給他的信息:「九組就在這個屯子裡。我攔住那個瘋子,你快去和他們匯合,找離開詭域的辦法——不論如何,先和陸成邦取得聯繫。」
張偉睜開眼睛,站起身,把那根竹杖重新握緊。
夜風從屯子方向吹過來,帶著枯藤和舊木的氣味。
「他大爺的,早就說了不來摻和來這些破事,不來摻和這些破事,最後死就死了,憋掙扎了……老天你也太噁心我了,怎麼這樣還能出欠人一條命的噁心事。」
他深吸一口氣,藏青道袍的下擺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可惜事已至此。
他是個很有原則的人,既然被顧大少爺給救了,那就不能讓人失望啊,他必須不負所托,自己死這兒也不能讓九組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