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馴站在那裡，那雙鹿角在月光下投出兩道細長的、分叉的影子。
他微微偏著頭，看著顧績，嘆了口氣。
「哎，雖然說事不過三，但是我怎麼說也是一個有記性的正常人——呃，正常詭異，」阿馴開口：「你剛剛不久前才整過了一次這樣的事。用那種語氣，那種表情，那種看起來像是在替我著想的姿態，然後趁我注意力被分散的時候讓旁邊那個人出劍——你真以為我這次也會被同樣的方式轉移注意力嗎？」
也許是因為上次已經崩潰過了，阿馴這次顯得十分的淡定和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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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顧績臉上，那雙淡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中翻湧著一種複雜的底色，看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情緒：「怎麼樣？顧大少爺，你後悔了嗎？」
顧績站在原地，他攤了攤手：「不好意思。我唯一後悔的事，是剛才沒能提前讓張偉出劍。你要是早幾秒站到那個位置，這事情就結束了。」
阿馴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盯著顧績，看上去有些惱羞成怒了，然後他的聲音重新冷了下來：「好啊。你有本事就再殺我一次啊。」
顧績卻油鹽不進，他用那種悲憫的眼神看著眼前的阿馴，一字一頓：「我現在就是在竭盡全力去做成這件事啊。」
空氣安靜片刻。
張偉站在旁邊，竹杖在雪地里戳了一下，他感覺到氣氛正在往一個不太對勁的方向滑去，於是謹慎地開口：「顧大少爺，我覺得你對面的那個故人不太對勁，你是不是該少說兩句了？哪怕對方是反派，激怒反派讓反派處於暴走狀態，對我們也沒有什麼好處吧？」
顧績淡淡的撇了他一眼，語氣是被打斷節奏之後的不耐煩：「我說了一萬遍了，能不能別打斷我的節奏？你還想讓我像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那樣，用靈瞳控制住你揍你一頓嗎？」
張偉用一種極其真誠的語氣回答：「我沒開玩笑。其實挺爽的。」
顧績一拳揍了過去。
那拳精準地落在張偉的後腦勺上，帶著一種和剛才那兩個頭栗如出一轍的熟練節奏。
張偉哎呦一聲矮了下去，變成一棵蜷縮起來的蘑菇。
顧績揍完之後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像是終於發現了某種聞所未聞但是額外適合他的解壓方式，十分滿足：「怪不得江懸絲天天揍廖銀。確實挺爽的。」
張偉捂著自己再次被敲的後腦勺，依然倔強：「人家那是被廖銀那個三青四愣子氣的——你就是純癮大吧？你這屬於S屬性大爆發知不知道？我跟你講我們素雲觀也有心理輔導課程，你要不要來報名旁聽一下？給你打八折——」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聲悠揚的、帶著古老氣息的巨獸鳴叫從遠處的群山之間傳了過來。
又是熟悉的叫聲。
那聲音低沉而綿長，帶著穿透力極強的震顫，連腳底的雪層都在那聲音中微微顫動。
顧績的動作停住。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那些被積雪和夜色覆蓋的樹冠，落在那道在月光中泛著銀白色光澤的山脊線上。
那個方向——他終於確定了。
那聲音是從天池的方向傳來的。
他聽過不止一次，剛剛沈碑殺了阿馴的時候，這聲音就曾響起，極為悽厲可怖，在跨海大橋上用靈瞳強行看穿那些畫面的時候也是，有類似的聲響從那些破碎的畫面深處湧出來。
畫面……
蹭！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眼前頻閃。
也許是因為那怪物的叫聲，他又看到了那些畫面。
沒有任何預兆。
老屯子周圍的森林在一瞬間變成不斷蔓延而上的詭異管鞘，那些管鞘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生物的組織結構正在沿著樹幹和枝丫攀爬、蔓延，把整片森林都裹進一層正在蠕動的、有呼吸節奏的活體皮層里。
那些管鞘的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動——密密麻麻的觸鬚在管道內部緩慢地翻湧著，像是被包裹在繭里的幼蟲。
大地也在變。
原本覆蓋著積雪的黑土地正在從邊緣開始變成一種新的材質，帶著肉質的紋理和顏色，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身體表面正在從土層下方往上翻湧。
地面上的起伏越來越明顯，皮膚下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起伏都是讓人後脊發涼的活體組織的質感。
而不遠的地方，天池的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水面之下抬升。
那道輪廓模糊而巨大，像是一道正在緩慢睜開的裂隙——
天池正在睜眼。
世界的天意降臨了。土地正在試圖仰望天空。
顧績站在那裡，透過那些畫面，看到了原著劇情線中的那個瞬間。
那時候的他們——沈碑、南山鬼、陸宇航他們——大概就是這樣站在即將被吞噬的東北大地上，面對著這片正在從內部向外翻湧的，活著的土地。
那時候的他們沒有足夠的情報，沒有足夠的時間，沒有足夠的準備，就那麼一頭撞進了一個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局面里。
結果顯而易見，極為悽慘。
有人死去，有人瘋掉，有一片土地徹底變成荒無人煙的廢墟。
阿馴站在那棵老松樹的陰影中，看著顧績臉上的表情變化，嘴角緩緩浮起一個笑容。
「你感受到了吧？顧績。詭域已經關閉了——在你們進入這座屯子的那一刻起，這片詭域就已經封閉了所有出口。」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雙鹿角在月光中又粗壯幾分：「親愛的學長，在這座詭域裡的所有人——你、那個貧嘴的道士、還有你那三個老朋友——都會死在這裡，當然，在外面的也是……整個東北地區都會被我吞噬，成為這片詭域的一部分。」
他停頓了一下，咬牙切齒道：「這次還是我贏了。」
「不過嘛……我也不是不能給你一個活下去的機會……我改變主意了。現在直接殺了你多不好玩。來到我身邊吧——陪伴著我，目睹你自己的失敗，管理局的失敗……我就不會殺你。」
他說著，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盞銅製的小燈，燈形古樸，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燈盞里的火焰正在無聲地燃燒著。
火焰的顏色是幽綠色，沉靜而穩定。
他不懷好意地搖了搖懷裡的魂燈：「本來我不想拿出它來的，但是奈何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又有什麼辦法？不想死前還多吃幾分苦頭，就給我快點做出選擇吧。」
「我對你可沒什麼耐心，顧學長。」
張偉：……胡言亂語什麼呢，我看你可太有耐心了！怎麼還能把人家的魂燈忍到現在才拿出來……
顧績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得那盞燈。
那是顧長青親手交給鏡花水月會長的——他的魂燈。
那盞燈本該在鏡花水月會長的手中，作為拿捏他的籌碼和把柄。
但現在它正靜靜地躺在阿馴的手掌心裡，幽綠色的火焰在燈盞中無聲地燃燒著，像是一顆正在跳動，被人攥在掌心裡的心臟。
這傢伙到底和鏡花水月有什麼關係？
顧績眯了眯眼睛。
放在以前顧績可能還會被影響到。
……但是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可惜，對面這個傻子並不知道，魂燈對他已經沒用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