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顧績聲音落下，一道身影從他們前方那棵老松樹的樹冠陰影中緩緩浮現出來。
像是從樹幹內部走出來。
阿馴站在兩人面前，深色的古老民族服飾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兜帽邊緣垂下的碎發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月光中泛著淡綠色光芒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顧績的錯覺，那雙鹿角似乎比之前更大了——分叉的弧度更加舒展，枝丫的末梢變得更加粗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往外撐開它們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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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看到他：「呦！說曹操曹操就到！原來您還真在現場呢，偷聽我們聊天呢？站那麼高也不怕凍著。」
阿馴站在樹影與月光的交界處，搖了搖頭，聲音空靈：「我不用偷聽。這片土地——至少是詭域裡的這片土地——上面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每一片葉子的伸展，每一寸白雪的落下，以及每一個經過這裡的人發出的每一句聒噪的聲音。」
他說到「聒噪」兩個字的時候，目光恰到好處地落在張偉身上，像是用那兩個字在張偉頭頂打了個標籤。
張偉像是完全沒聽到那個標籤一樣，甚至吹了聲流氓哨：「怎麼回事兒啊？我怎麼覺得您老好像對我有很大的意見呢？可是我明明還沒有來得及對你做什麼吧。」
「我這個人雖然嘴碎了一點，但自認為還沒到那種剛見面就把人往死里得罪的程度——您這火氣也太大了吧。」
顧績：……不敢苟同。
張偉時正常時抽風，此刻顯然又抽到了正常的人格，收斂嬉皮笑臉的表情，把竹杖往雪地里一插，點出了對方的身份：「你說是吧，東北詭域的詭域之主。奪取死去薩滿阿馴記憶與身體的詭異。」
他頓了頓：「真是沒想到——因為天池深處那個東西而引發的詭域，居然能產生你這樣人形的詭域之主。我還以為你至少會長得抽象一點，像個會走路的蘑菇或者一棵會說話的樹什麼的。人形對於詭異來說，實在是太沒有創意了。」
阿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站在樹影中：「那只能說明人類少見多怪。大自然產生的奇蹟萬萬千千，我也是其中之一。你這種孤陋寡聞的人不知道，很正常。」
張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顧績：「我怎麼覺得他說這話的調調有點像我的一個故人？」
顧績沒有給他繼續發揮的機會。他抬手，精準地在張偉後腦勺上來了一拳：「別暗搓搓地陰陽怪氣我。你當我聽不出來你在指誰呢？」
張偉捂著後腦勺，表情極其無辜：「冤枉啊！我對您只有敬仰——以及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剛才那話絕對不是指您，我就是隨便感慨一句這個世界太小了，走到哪兒都能遇到說話一個調調的人。您非要往自己身上對號入座，那我也沒辦法是不是？」
顧績面無表情地又給了他一個頭栗。
這一下比剛才稍微重了幾分，滿臉都是「你要是再多說一句我就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真正靈瞳壓制」的無聲警告。
張偉被敲了兩下之後終於安靜了半秒。
半秒之後，他又找到了新樂子：「哎呦哎呦，您這臉色怎麼越來越難看了？吃醋了？不至於吧，我對顧大少爺說的都是場面話，您才是那個和他有深厚關係的人——我這種中途插進來的路人甲，您犯不著跟我一般見識。」
他這句話一出口，周圍的氣氛都變了。
這下好了，阿馴和顧績兩個人的仇恨都被張偉自己引到了自己身上。
阿馴沉默兩秒，然後用商量的語氣開口：「要不……我們先不管我們之間的恩怨，先把這個玩意兒刪了再說？」
顧績看了一眼阿馴，又看了一眼張偉，極其誠懇地點了點頭：「我從未見過能如此拉仇恨之人。」
張偉聽到這段對話之後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做出一副被排擠的受氣小媳婦表情。
他捂著自己的胸口往後退了半步，竹杖在雪地里戳出一個淺淺的坑：「你們倆果然有染！就是合起伙來故意坑我一個無辜純潔的小道士是吧？我可告訴你們，我雖然只是個沒有師傅的小道士，但我也是有背景的，我們素雲觀在道門也是有地位的——」
阿馴在旁邊點了點頭，支持顧績，人正在旁邊看熱鬧呢，突然察覺到身後有冷風。
他的瞳孔收縮，猛地朝側面偏了一下頭——
一柄長劍從夜色中飛射而出，幾乎是貼著他的側臉擦過，劍身在月光中劃出一道冷厲的銀白色弧線，刺入他身後那棵老松樹的樹幹里。
劍柄還在微微顫動。
如果阿馴沒有偏那一下頭，那柄劍現在應該正正好好地釘在他的脖子上。
「切～又沒打中。」
張偉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掐成了劍訣，他站直身體，召回飛劍，開始甩鍋：「嘖嘖，不行啊顧大少爺，你沒能把人家注意力給吸引住啊，這次絕對怪你，不怪我。」
阿馴站在被那柄劍刺穿的松樹旁邊，偏過頭看著那柄還在微微顫動的劍柄，又轉過頭看向張偉和顧績，那雙淡綠色的眼睛裡翻湧著無法被看清的墨色。
他開口，聲音比之前危險不少：「……你倆……合起伙來逗我玩呢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