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的三棱刺穩穩地抵在張偉的脖子上。
刃尖距離皮膚只有不到半寸的距離,三道血槽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暗光,只要再往前推進一絲,就能在那截露在斗笠外面的頸側留下一道無法彌合的傷口。
而生命將由此流逝。
顧績保持著那個姿勢,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張偉,等著對方從被靈瞳壓制後的失神中恢復過來。
他又不是瘋子,控制住這傢伙只是想讓他為自己所用,而不是讓他真的死在他的手裡。
身為左右橫跳的黑白無間道,不論是黑是白,都不能有人命陷在他手裡,變成無法逾越的溝壑。
更何況他也不相信堂堂三組組長,管理局中實力最強者之一,能被如此輕易地殺死。
然而幾秒鐘過去,張偉依舊低著頭。
斗笠的邊緣遮住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巴。
顧績皺了皺眉,按照他對大部分玄術師的觀察,靈瞳的注視一般會在解除之後留下大約三到五秒的僵直期。
但張偉的時間已經超過正常範圍。
總不能是用力太猛,把人搞傻了吧?
顧績把三棱刺收回幾分,用它輕輕拍了拍張偉的臉,試圖喚回他的神智。
力道不重:「你好?您在嗎?回神了,可別碰瓷啊,靈瞳的影響應該已經過去了。」
沒想到張偉猛地抬起頭來。
那雙金色的豎瞳已經恢復正常的狀態,但裡面沒有任何預期中的茫然或失神。
他看起來非常清醒,甚至可以說是過於清醒了——那雙眼睛裡寫滿了興奮,好像是看到刺激源之後迫不及待想要飛蛾撲火的瘋子。
他笑嘻嘻地開口,混不吝一般:「哎呀,真是太好了——美人你不光長得好看,脾氣也很對我胃口啊。你剛才那一下靈瞳掃過來的時候那種感覺太得勁兒了,我還想再來一次!再讓我快樂快樂吧!」
顧績握著三棱刺的手頓了頓,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被眼前這個瘋子整出了幸福者退讓原則。
顧績指了指自己的腦子:「管理局每年的體檢報告……你真的通過了嗎?我怎麼覺得你有某種精神上的疾病呢?而且是那種需要專門掛號、找全第一區專家一起會診,可以進入教科書的類型。」
張偉笑得更開心了。
他從雪地里拔出竹杖,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朝顧績的方向微微傾身,偷偷摸摸地開口:「噓,我就和你真玩,和別人都是假玩,這個秘密我只告訴你!」
顧績猛地捂住耳朵不想聽,然而晚了一步。
張偉笑嘻嘻道:「你就當我是麥當勞吧,好這口,沒辦法。我雖然是俗家弟子,但是一直壓抑自己魅力十足的本性,修心修久了,總得找點刺激才能保持對生活的熱情。」
顧績又被氣笑了。
「你還真是一本正經地說出了一些不能播的虎狼之詞。我勸你老實點,最好別給我們的小說整到小黑屋裡去。」
張偉挑挑眉:「什么小說,這本書不是漫畫嗎?」
顧績眯了眯眼睛,他居然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看來管理局還真是臥虎藏龍啊,現在不止張偉對他感興趣,他也對張偉感興趣了。
原來如此……他終於找到了張偉盯上他的根本原因。
畢竟他聽說這位三組組長,雖然是山醫命相卜的全能術士……但是最擅長的還是相卜之術。
這人出現在這裡度假,果然是算出了什麼。
張偉的笑容收斂幾分。吊兒郎當的輕浮在他臉上褪去,換上一層更認真的底色。
他站直身體,把那根竹杖在雪地上輕輕頓了一下:「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相信以顧少爺的聰明一會兒肯定能配合我的,你來我往,彼此彼此。」
「好啊,彼此彼此。」
顧績眨了眨眼睛。
他手中的三棱刺不再指向張偉。在張偉說那句話的同時就順勢把刃尖轉了一個方向。
兩個人幾乎是在同時完成站位調整——顧績往左前方偏了半步,張偉往右後方撤了小半步,兩人的夾角恰好覆蓋了前方那片被月光和陰影共同切割出來,空無一物的扇形區域。
就在他們錯身而過完成換位的那一瞬間,數道白色影子從側面的一棵老松樹後猛地撲出。
那影子速度極快,在雪地上幾乎沒有留下腳印,直直朝著張偉的後心方向撲去。
張偉的反應比那道影子的速度還要快上一拍。
他右手一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拔出了一柄劍——劍身軟而細,貼著一道道明黃色的半透明符籙,正在亮著溫潤而穩定的光芒。
軟劍在他手腕的帶動下甩出一道弧線,精準地一劍砍向那道白色影子的側面。
半透明的劍光與白色影子撞擊在一起,發出一聲像是玻璃被輕輕敲擊的清脆聲響。
妖身被斬斷的聲音。
白影在符籙的光芒下停滯,然後被攔腰切斷,化作兩截正在消散的霧氣,如同被陽光曬到的晨露一樣快速蒸發。
顧績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遇敵。
三棱刺在他手中重新亮起一層幽綠色的火焰,邊緣沒有絲毫熱量,反而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
他比張偉更加輕鬆,甚至只是把三棱刺在空中極其隨意地劃了一下,那道弧線沒有碰到任何實物,但那些正在從四面八方撲來的白色影子在接觸到那道弧線軌跡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
邊緣開始泛起幽綠色的火光,然後從中心向外快速碎裂化作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流螢一樣飄落在雪地上。
守墓人的幽冥之火。針對靈體和魂體的攻擊,在這個到處都是幻境和殘魂的詭域裡,效果極其顯著。
無需言語,這就是聰明人之間的相處。
兩人配合默契,像是早就並肩作戰過很多年一般,直接擋住了突然出現的這陣攻擊。
就連一開始的交換位置也在他們的考慮之中,張偉對付顧績不能克制的妖物,顧績去驅散張偉需要現場畫符籙才能驅散的亡魂。
「刷。」
三息之後,張偉收劍。
軟劍在脫離戰鬥狀態的瞬間就恢復了原本的形態——柔韌的劍身重新變得筆直堅硬,像是從未彎曲過一樣。
他手腕一翻,把它收回腰間那根看起來像是裝飾物的竹杖里,感慨道:「哎呦,挺好挺好,咱倆配合挺默契。沒想到顧大少爺你對我也不是毫無感覺嘛——這默契度說出去誰信咱倆是剛認識的。」
顧績看了他一眼:「說人話。」
張偉瞬間正經起來,臉上的嬉笑表情收得乾乾淨淨,像是換了一張臉。
「好,說人話。其實我想問——這些攻擊是不是和你很熟悉的那個薩滿做的?就是那個叫阿馴的。」
他頓了頓,竹杖在雪地上輕輕點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消散的白影殘餘上:「這些白色影子的氣息和阿馴的玄力殘留很像,混著那種我在這片詭域裡反覆遇到的、像是地脈本身在呼吸時帶出來的古老味道。」
顧績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自己袖口,哪怕那裡沒有灰,他也不是很放心。
「顧少爺你不會玩我吧?和那個薩滿一起合謀置我於死地——那你最好現在就跟我說清楚,說不定我還會原諒你哦,我不喜歡被蒙在鼓裡當棋子用,哪怕對方是個大美人也不行。」
顧績看著他,像在看傻子:「說什麼呢。你還不至於讓我這麼大張旗鼓地設局。想讓你消失,我有一百種更簡單的辦法,你想試試嗎?」
張偉臉上的表情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瞬間從正經切換成被傷透心的模樣。
他捂著胸口往後退半步:「啊——我還不配嗎?我可是三組的組長啊!正兒八經的編制內人員,管理局最強的外勤之一,你居然說我不配讓你大張旗鼓地設局?這也太傷自尊了。」
顧績鳥都不鳥他:「偷偷摸摸裝神弄鬼這麼長時間,還不出來解釋一下嗎?我可不想給你背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