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覺得自己快要吐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顧家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見過笑裡藏刀的旁支長輩,見過表面恭敬背後遞刀的族老,見過各種為了利益能把臉皮撕下來踩在腳底的顧家人。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眼前這種——那種明知道你在嫌棄他、卻依然能以一種極其從容的姿態把臉皮厚度再往上疊一層的人。
張偉顯然並不這麼認為。
他看到顧績終於偏過頭來看向自己,那雙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中亮了一下,整個人像是得到鼓舞,極其自信地又撩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如果不是他那張臉骨相確實好,這個動作做起來不知道要油膩成什麼樣子。
然而張偉帥而自知,十分有自信。
他朝顧績的方向微微傾身,用帶著幾分調戲的語氣開口:「美人兒,真的不喜歡道系男友嗎?小爺自認為還是很有競爭力的,會看風水、會畫符、會抓鬼,還能陪你聊天解悶,比無趣的沈碑好玩多了,你考慮考慮唄?」
顧績被他氣笑了。
被反覆挑釁之後,他終於決定不再忍耐。
顧績攥緊拳頭,周身開始環繞起一層極淡的幽綠色火焰,那些光點像是被夜風點燃的流螢一樣從他袖口和領口邊緣浮起來。
他似笑非笑道:「你信不信,我一會兒就讓你變成地府系?」
張偉聽到這話之後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一樣,極其不要臉地攤開了手。
他站在雪地里,竹杖隨意地戳在身旁,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從容姿態:「那咋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能死在顧家的靈瞳下面,也算是我的福氣,回頭我還能跟下面的列祖列宗吹牛說,我是被顧家家主親手送走的,多有排面。」
顧績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自己認識的所有人,然後發現自己居然真的沒有對付這種人的經驗。
南山鬼和沈碑雖然有時候也不正經,但那也就是玩玩梗、嘴幾句,讓他們把臉皮扔到這種程度,那除非是被熊瞎子舔了臉去了。
眼前這位倒好,全程保持著一種「你越嫌棄我我越來勁」的節奏,像是一塊被扔進油鍋里還能自己翻面的年糕。
油膩死了。
顧績不再猶豫。
他右手一翻,那柄纖長的三棱刺從袖口滑入掌心,刀刃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朝著張偉的方向直直刺去。
如果對方只是純嘴賤,那麼這一刺足夠讓他狼狽地閃開,給點教訓;如果對方確實有所圖謀,那這一刺就是逼他露底的最好方式。
張偉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他側身一閃,身形在移動中帶著一種道門特有的輕靈步法,竹杖在雪地上輕輕一點作為借力的支點,順手抓住了顧績刺過來的那隻手的手腕。
他的動作極其自然,像是排練過很多次一樣,另一隻手攬住顧績的腰側,整個人以一種像是跳舞般的姿態把顧績往自己懷裡帶了半步。
動作並不粗暴,但那種恰到好處的力道卻蘊藏著不容掙脫的掌控感。
顧績被他帶著轉了半個圈,鞋底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張偉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那張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上,把那雙向來吊兒郎當的金色眼睛映出不一樣的質感。
輕浮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帶著審視意味的認真。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極有壓迫感:「美人啊,我沒開玩笑,我真的很想陪在你身邊。然後——搞清楚你隱藏的那些秘密。」
他微微收緊了攬在顧績腰間的那隻手,俯身湊近,聲音壓低:「比如,為什麼一開始顧家對外說的是『顧家少主已死』,發出去的訃告上寫的也是你的名字,但最後真正舉行葬禮的人卻是顧家的老家主顧長青——三老之一的顧長青呢?這裡面當真沒有你和鏡花水月的手筆?」
他的眼睛在這一瞬間變了。
那雙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眸在一瞬間變成金色的豎瞳,像是猛禽在鎖定獵物時才會露出的瞳孔結構。
月光落在那雙豎瞳里,反射出一種冷冽的光,仿佛整片雪地的溫度都在那一瞬間降低下來。
果然。
顧績心想。
這個叫張偉的素雲觀俗家弟子果然剛剛是在裝唐,這傢伙明明清楚地知道外界發生的一切,一開始看到他的時候還假裝不知道,說什麼你居然是個活人,演技有夠爛的。
這麼爛的演技,果然是有所圖謀。
顧績被他那雙手臂困在中間,但他的臉上並沒有出現如張偉預料中的驚慌失措。
他甚至笑了——那笑容坦然到近乎從容,像是早就知道對方會攤牌。
「不好意思,」顧績開口,聲音禮貌又疏離:「我對手下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張先生。您明顯沒有達到我的要求呢。」
張偉的表情微微頓了一下。
那雙金色豎瞳在月光中閃了閃,然後他重新掛上了那種吊兒郎當的笑容,像是完全沒聽到婉拒一樣,繼續碎碎念:「真的不喜歡道系男友嗎?我也可以為了你變成爹系男友的,現在的漂亮小姑娘小伙子似乎都吃這一套——」
他眨了眨眼睛:「實在不行,我也可以沒名沒分地跟在你身邊,你的正宮還是九組,我只當一個侍妾就好。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的,不爭不搶,只要有個名分就行。」
顧績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翠綠色的眼睛在這一瞬間亮了起來,幽綠色的光芒從他的瞳孔深處湧出,對方的身形明顯地僵住,張偉能感受到,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按住了他所有正在運轉的關節。
他動不了了。
顧績趁著他那一瞬間的遲滯,手腕一轉,三棱刺在他指間旋了一個流暢的圈,從張偉的禁錮中滑脫出來。
他後退半步,重新站穩,衣擺被夜風拂動了一下又垂落。
顧績看著面前那具被靈瞳暫時定住的身體,從容中透著幾分揶揄:「三組的同僚,你的警惕性比起九組來說,也太差了點。」
他歪了歪頭,朝張偉眨了眨眼睛——那個動作像是在把對方剛才的調戲原樣奉還:「面對精神系的玄術師,還是顧家的人,你居然也敢不在精神上注意著點。下場就是這樣嘍。」
三棱刺點了點張偉的脖頸,顧績用非常危險的語氣道:「會死的很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