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仙蹲在樹根上,尾巴尖在雪地上又掃了兩下,打破氣氛沉重的沉默。
它抬起爪子朝屯子外面那些被夜色覆蓋的山影方向比劃了一下:「行了行了,別擱這兒沉思了。這地方太危險了,詭域裡的氣息一會兒一變,還有假老子和假阿馴在,誰知道下半夜又會冒出什麼么蛾子來。先跟我走,尋著地脈的波動離開這個鬼地方,回現實里的舊伐木營地再說。」
它說著從樹根上跳下來,尾巴豎起來,朝屯子側面一條被灌木半掩著的小路方向示意。
沈碑卻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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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仙無奈到攤手:「拜託!我真不是壞人!我都一把年紀了,不要讓爺爺輩證明我是我自己了好嗎?!」
沈碑搖搖頭:「不是這個問題。」
他站在原地,手還搭在刀匣邊緣,目光沒有離開黃仙:「原因是,我們還有一位朋友在這裡。」
黃仙的腳步頓住。
那雙黑豆眼在月光下閃了一下:「朋友?你們九組不就三個人嗎?我看了啊,都在這兒了。一個是你,一個是津門那個白事仙姑娘,還有一個是扛在肩上那個不中用的臭小子——嘿這傢伙真是越活越出息了怎麼還讓姑娘扛著他——」
沈碑嘆息一聲,說來話長:「啊,您可能不知道,這段時間外面發生了很多事。」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南山鬼,又看了一眼肩上扛著的陸宇航:「所以現在顧家的少主作為臨時監管人員和我們協同行動。」
南山鬼在旁邊接了一句,這事兒說來確實挺離譜,但就是這麼發生了:「呵呵,其實現在已經不叫少主了。現在得叫家主了。」
黃仙原本正蹲在雪地上等他們跟上,聽到「顧家」兩個字的時候,它的耳朵尖猛地抖了一下,整隻鼠跳了起來,反應比沈碑他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它轉過頭來,用被刷新三觀的語氣開口:「你的意思是——顧家的人?就是那個顧家?還是那個手段最狠的顧家的人——現在跟著你們在一起行動?」
南山鬼和沈碑對視一眼。
兩個人一臉「對,就是這樣,那咋了」,沒有感覺到任何不對勁。
南山鬼點了點頭:「是啊,就是那個顧家的。顧績,您應該聽說過吧?」
黃仙整隻鼠又在原地蹦了一下,尾巴尖繃直得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聲音絕望又崩潰:「完了完了完了——你們說不好是又被顧家人給騙了!」
它繞著沈碑和南山鬼快速轉了兩圈,爪子踩雪的聲音急促而凌亂:「你們知道天池那裡的異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嗎?就是從幾十年前——那時候老陸邀請當年的顧長青來這邊玩!那之後沒多久,天池那邊就開始出現不對勁的動靜了!」
沈碑的眉頭皺起來。
他的目光從黃仙那張因為激動而鬍鬚都在抖的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道被月光勾勒出的天池輪廓上,聲音警覺:「您的意思是……天池深處的異常,是顧家人的手筆?」
黃仙的爪子停住。
它蹲回雪地上,尾巴盤在爪子前面,聲音蔫蔫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老陸什麼也不告訴我們。自從和張小子、顧長青一起從崑崙山學藝回來後,他就再也不跟我們多說那邊的事了。」
「也從來不告訴我們這幾個老東西他自己的事。」
它用爪子拍了拍自己面前的雪面:「老陸那個人你們應該也有所耳聞,東北爺們兒,嘴嚴,犟種,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不說,我們這些山裡的老傢伙也不好多問。但天池那邊的異常一出來,我就忍不住把這兩件事往一塊兒擱。幾十年了,我一直覺得那次的邀約沒那麼簡單。」
沈碑站在原地,夜風把他的衝鋒衣下擺吹得微微晃動。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逐句斟酌,像是怕惹怒面前的這位前輩:「我倒是覺得……您也不至於如此悲觀。張局、陸前輩、顧老家主——三位能在玄學界並稱三老這麼多年,肯定有他們之間自己的謀劃。如果天池那邊的異常真的和顧家有關,那顧績……或許也有他自己的打算,這打算不一定是壞的。」
黃仙抬頭看了他一眼。
它嘆了口氣,尾巴尖在雪地上輕輕拍了拍,語氣絕望:「完蛋了,已經晚了。我看你也被顧家人給忽悠了。」
「那個顧家的小子手段有多狠你是不知道,他爺爺就是這樣的人——他們最擅長的就是讓你覺得你跟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特別安全,然後等你想回頭的時候,發現自己早就站在他們畫好的圈子裡了。」
南山鬼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您說的這些,我們其實已經經歷過了。」
黃仙:「……經歷過還不長記性!給我警惕起來!」
黃仙最後還是搖了搖頭:「算了,先不說這個。你們那個顧家的……在哪兒?既然要找,那就先找到他,然後一起走。這地方再過半個時辰地脈就要再次波動,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
另一邊。
張偉在顧績左右上下來回竄,整個人像是一隻圍繞著目標物快速轉圈,過於興奮的大型鳥類。
嘰嘰喳喳,吵死了。
他說話都是地域特有的碎嘴勁,連珠炮似的往外倒:「哎我說——你都不震驚嗎?!那可是天池啊!天池!全東北最神秘的地界!從小到大多少傳說都圍著它轉——水怪啊、龍啊、湖底宮殿啊——你至少應該感嘆一句『原來那些傳說是這麼來的』吧?你這也太淡定了!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白講了,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顧績沒有停步。
他依然沿著自己剛才的方向往前走,目光掃過兩側那些被藤蔓和積雪覆蓋的舊屋輪廓,像是在重新構建這片地區的地圖。
他聽到張偉那一連串的感嘆之後,連頭都沒有偏,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精準地按在張偉湊過來的那張精緻俊朗的臉上,把他往旁邊推了推:「你太吵了。別打擾我找線索。」
張偉被那隻手推得往旁邊歪了半步,竹杖在雪地里戳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他站直之後摸了摸自己那張被推過的臉,被嫌棄之後依然不屈不撓:「你對我的臉好點行不行——這好歹也是我混了這麼多年的門面,推壞了您賠得起嗎?」
顧績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世界上居然會有這種不要臉的人。
察覺到顧績的視線,張偉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一枝玫瑰花,叼在嘴裡,斗笠微微上抬,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金色眼眸,特別會選角度。
他用一種吊兒郎當,帶著幾分調戲的語氣朝顧績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道系青年,喜歡嗎?」
顧績終於停下腳步。
他沒有說話,但他內心深處正在無聲地翻湧著有些後悔的感慨——
這純神經吧。
他居然之前還想著要跟三組的兩個人切磋一下。他也是有病。
怪不得沈碑說他們都是神人。
張偉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被討厭了,甚至還拋了個媚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