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您的意思是,」沈碑開口,把剛才從黃仙那番夾雜著抱怨和嘮叨的敘述中提煉出的關鍵信息重新梳理一遍,「這裡的問題和天池有關?」
黃仙用爪子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毛,嘆了口氣:「是啊,這倒霉催的。天池那地方你知道吧?本來就不是啥省油的燈,裡面沉著一個要命的東西,甚至影響了周圍的生物圈,導致好多人天天拍到水怪。」
「管理局那邊警惕了它多少年了,從建局那天起就在檔案櫃裡專門給它留了個格子。」
它用爪子朝屯子外面的方向比劃了一下:「本來那玩意兒只是在天池附近小範圍內折騰,雖然煩人但也沒出過大亂子。可這一回不知怎麼的,它突然就瘋了似的往外擴——跟發了芽的土豆似的,根系往四面八方扎。」
「白山這一片的山精野怪都跟著遭了殃,一開始我們也沒當回事,以為只是局部的異動,準備用地脈的力量鎮壓,結果沒想到那東西甚至能污染地脈,覆蓋到哪兒,哪兒就變成這副樣子。」
它抬起爪子,朝他們身後那座荒廢了幾十年的屯子方向劃了一下:「就跟被偷走了時間似的。明明幾個時辰前還有人住的地方,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好像已經荒了幾十年的老院子。牆上長藤蔓,屋頂塌半邊,連院子裡那棵老榆樹都能在幾天之內多長出一圈的樹圍來。」
黃仙的鬍子抖了抖,斟酌怎麼用最短的話把一整個月的奔波說清楚:「我和老陸都在探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帶著堂口的幾個得力弟子往天池方向去了,我留在外圍這邊摸排詭域的擴散範圍。就聽大山說你們來了——我當時正在林子深處處理一群發瘋的山精,騰不出空,只能讓山里那幾窩蜘蛛去接你們。」
它說到這裡聲音帶上了幾分怨氣:「那些蜘蛛是我好不容易訓出來的!我在白山這一帶混了這麼多年,頭一回下這麼大功夫訓一群蜘蛛出來當信使——結果你們倒好,碰上了不說還打起來了!」
「兩邊沒一個靠譜的,我讓它們變成人樣好接應你們,它們老老實實按我說的辦了,結果搞成那樣,你們也是,爺訓了好幾天的手下,全讓你們給砍回原形了!」
沈碑和南山鬼同時沉默片刻:……那種東西很難不砍吧?
南山鬼已經放棄辯解:「……行吧,那是我們的問題。」
「別光叫前輩,說的好聽,你們兩個人能不能站近點說話?離我八百米遠,我這老嗓子都快喊劈了!」
黃仙蹲在樹根上,看了看沈碑和南山鬼那副明顯帶著戒備的姿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蹲著的樹根和兩人之間那寬得能並排過兩輛拖拉機的距離,十分不滿:「我不開玩笑,你們就不能靠近點兒?爺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
南山鬼嘆了口氣:「前輩,理解一下吧。我們之前遇到了和您一模一樣、連語氣都極為類似的白鼬——那種程度的模擬,連陸宇航都被騙過去了。」
「如果不是顧績,那傢伙現在已經不是暈過去的問題。所以我們這會兒看到任何會說話的黃鼠狼,都得先保持安全距離觀察一下。」
黃仙挑了挑眉,那張毛茸茸的臉上露出一個極其人性化的表情:「哦?白鼬?你們也遇到那個贗品了?」
沈碑捕捉到了它話里的那個「也」字,立刻接口:「也?」
黃仙冷笑一聲,尾巴尖在雪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可不是嘛。那傢伙一直在詭域裡活動,我在白山這一帶摸查詭域擴散範圍的時候撞見過它好幾次。」
「第一次遇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哪個山頭的後輩出來溜達,結果湊近了一看——白毛,尖臉,一身根本藏不住的幻術味道,還copy的是黃爺爺我!」
它用爪子搓了搓自己臉側的毛:「那玩意兒在山裡進進出出好一陣子了,我甚至懷疑這詭域突然擴大也跟它脫不了干係。一個到處亂竄的仿造我的白黃鼠狼,一個突然爆發的詭域,這兩件事湊在一起,總不可能是巧合吧?」
「最重要的是,那個贗品居然還敢偽裝成黃爺爺我——這帳我回頭再跟它算。先說說你們吧,你們那一路還遇到什麼了?那白鼬顯然不會單打獨鬥,它肯定還有同夥。」
沈碑腦海里快速整理這幾天所有信息的時間線。
他開口,聲音篤定:「我們懷疑……一個名叫阿馴的薩滿也在和那隻白鼬一起行動。阿馴自稱是陸宇航的三爺爺輩,說是從東北這邊出去求援,管理局便按照規定派我們作為先遣,一路上這人就有些不對勁,結果剛剛他帶著我們一路繞圈子,把我們引回了已經被詭域覆蓋的屯子,然後——」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看到黃仙的表情瞬間產生不妙的變化。
黃仙那雙黑豆眼猛地睜大,尾巴在半空中僵硬一瞬,難以置信道:「阿馴?你們確定是阿馴?一個長著鹿角、穿著老式民族服飾、說話很天真的小孩?」
南山鬼點了點頭,把阿馴從管理局出現開始到後來在屯子裡的一系列行為簡單說了一遍——他是怎麼出現在管理局圍牆外面的,是怎麼自稱從東北出來求援的,是怎麼一路帶著他們往山里走又繞回原地,在屯子裡撕破那副天真面孔的。
黃仙聽完了她的話,沉默很久。
它的爪子搭在樹根上,指甲在粗糙的樹皮上輕輕叩了兩下,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一個可怕的事實。
然後它開口:「東北從來沒讓阿馴出去求助過。」
它抬起頭,那雙黑豆眼在月光下泛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因為阿馴死了。」
南山鬼的動作頓了一下:「……什麼?」
「就在詭域蔓延的第一天。」
黃仙的聲音有些難過:「他是這片區域裡第一個出現症狀的玄術師,也是最嚴重的那個。老陸他們趕過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那東西侵染得太深太快,魂魄和肉體的連接已經被徹底切斷……就沒熬過去。」
它用爪子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頭,像是在幫自己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拍走:「老陸親手把他安置在伐木營地的舊堂口裡。那是我們這邊處理這類情況的規矩——魂魄散了,但身體要好好送回山里。我那天也在場,看著老陸把堂口門合上的。阿馴那孩子,確實是享福去了。」
南山鬼站在原地,夜風從屯子方向吹過來,帶著枯藤和舊木的氣息。
她茫然道:「那我們看到的是……」
她沒說完。
那句話的尾音在半空中懸著,被夜風輕輕託了一下,又落回了雪地里。
黃仙看著她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你們看到的那個……也許是這片詭域的詭域之主用他的模樣、他的聲音、他的記憶捏出來的。」
「就像那隻白鼬捏了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