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入這座仿佛突然流失了百年時光的屯子,靴底踩在結薄冰的舊雪上,每一步都迴蕩著沉悶的回聲。
原本熟悉的土坯牆和柴火垛此刻全都變了樣——牆根處長滿了乾枯的藤蔓,有幾處牆面已經塌了一半,露出裡面黑漆漆的木質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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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掛著幾串早已干透的野草,被夜風吹得來回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完全是一個鬼屯。
他們在陸宇航家裡翻了翻線索,發現這裡居然真的像是時間過了幾十年後的樣子。
堂屋裡的桌子還立在那兒,但桌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一隻搪瓷缸歪倒在桌角,裡面乾涸的茶垢裂成了細密的龜裂紋。
灶台邊的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年畫,顏色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畫的是什麼,只剩下一團模糊的輪廓在煤灰和油煙的浸染中沉默地掛著。
南山鬼站在堂屋中間,聲音罕見的有些顫抖:「我們是誤入桃花源了嗎?還是要成仙了?新號別搞啊,我還沒準備好接受這種設定呢。我才剛入職幾年,雖然我是白事仙,但是也不想這麼快就飛升——」
更何況她還有個坑沒填完的同人連載呢,讀者會罵死她的!她死了也不得安生!
沈碑站在旁邊,沒有接話。
他正蹲在一面牆前查看牆面上殘留的痕跡——那是一些不規則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在牆面上匆匆劃下的筆畫,線條斷斷續續的,有些已經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像是被時間反覆沖刷過的舊石碑。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的深度,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這些痕跡,之前來的時候,他記得還沒有,而現在,保守估計已經存在了五十年以上。
顧績也少見地嚴肅了起來。
「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這不像是一般的幻境——那些東西的質感,全都是真實時間沉積過的痕跡。像是我們剛才走過的那個空間和這個空間之間,被塞進去了幾十年。」
他猛地轉過身:「難道是進入了詭域——誰?!」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釘在窗外。
一截衣擺在窗欞邊緣一閃而過,布料紋路和顏色都極其熟悉——那正是阿馴那件古老民族服飾的袖口邊緣。
衣擺在月光和雪光的交界處晃了一下,然後迅速消失在屋角的陰影里。
「又是你……」
顧績沒有猶豫,直接追了上去。
他以極快的速度推開堂屋的門,衝進院子裡。
「唉你等等——」
南山鬼和沈碑急忙從堂屋裡追出來,但等她衝到門口的時候,顧績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屯子的巷口。
也不知道是顧績故意為之,還是這座屯子確實有問題,他們很快失去了顧績的蹤跡。
南山鬼站在門檻上,看著那條已經被藤蔓和積雪覆蓋大半的土路,又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沈碑,茫然道:「……這人到底看到什麼了,居然急成這樣——」
沈碑握緊拳頭,又要應激:「可惡,必須找到這傢伙——不然誰知道他會一個人跑到什麼地方去。」
他邁步朝著顧績消失的方向追去,南山鬼扛著陸宇航跟在他後面。
但兩人剛走過兩座房子的間距,沈碑的腳步突然猛地頓住。
因為他的後腦勺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砸了一下,力道精準。
「是誰?顧績——又是你?!」
「是你個大頭鬼的估計,估計估計地叫估計什麼呢!小後生你看清楚了!」
沈碑猛地抬頭。
他頭頂上方的那棵老松樹的枝丫上,正蹲著一隻黃鼠狼。
那是一隻毛色純正的黃色黃鼠狼,看樣子是真的黃仙。
它看起來氣得不行,用爪子又朝沈碑的後腦勺比劃了一下:「爺不是讓山裡的蜘蛛來找你們了嗎?!你們怎麼還在這個鬼屯子裡轉悠!你們怎麼就不跟著人面蜘蛛走啊!」
南山鬼扛著陸宇航站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集總覺得在哪裡看過。怎麼每到這裡都有隻黃仙罵我們?這是東北特色旅遊項目嗎?」
黃仙的耳朵尖動了一下,顯然聽到了她的嘀咕,但此刻它沒有心思去糾正南山鬼對東北旅遊業的錯誤認知。
黃仙見眼前兩人還是很警惕,氣的一瞪眼,又看到了南山鬼肩膀上扛著的陸宇航,要裂開了:「我去!陸宇航這不中用的小子怎麼又暈了!」
它直接從樹枝上跳下來,落在雪地上打了個滾又站起來,竄到南山鬼腳邊繞著她轉了兩圈:「爺不是特地叮囑過那些人面蜘蛛,讓它們變得好看點,讓陸宇航感到溫馨點,別嚇到老陸家的獨苗苗嗎?!怎麼還是給他嚇成這樣!」
南山鬼和沈碑同時沉默。
南山鬼/沈碑:……和著那些人面蜘蛛變成村民和陸父陸母,是您的鍋啊。
他們現在算是相信眼前這位黃仙真的是陸宇航契約的黃仙了。
真坑啊!兩邊都是!
**
另一邊。
顧績追著那截一閃而過的衣擺穿過屯子的巷口,繞過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柴房,又穿過一片被藤蔓覆蓋的空地。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而那道黑色的衣擺始終在他前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一根被放在釣竿末端的餌,總是在他快要跟丟的時候重新出現一下,又在他即將追上的時候飄遠。
就在他失去耐心,想要用靈瞳鎖定那道身影真正的位置的時候,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腳步開始變得越來越沉重。
那股沉重感不是雪地造成的——而此刻壓在他身上的是一種更詭異的東西,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力量正從他腳下的土地里爬上來,攀附著他的腳踝和小腿,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是地脈……
東北的土地在拒絕他嗎……?
好啊……阿馴,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玩什麼把戲。
顧績咬了咬牙,正準備扛著這種壓迫感繼續往前走,耳畔卻忽然響起一聲道咒。
那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卻在抵達耳邊的瞬間變得格外清晰:「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急急如律令——破!」
《太上老君常清靜經》……是道門中人?
一道金色的光從他側面掃過來,一陣被壓縮成線狀的清風吹過地面,從顧績身畔向上拂過。
那股正在攀附上來的沉重感在接觸到那道光的瞬間碎成無數碎片,從他身上剝落下去,散在雪地里。
顧績踉蹌一步,腳下重新恢復雪地的實感。
他穩住身形,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藏青道袍、戴著斗笠的身影正站在他旁邊不遠處,一隻手還保持著施咒時的手印姿態。
斗笠下面露出一截花白的發尾和一雙顏色極淺的金色眼眸。
道門中人……白髮,金眸……符合這三個條件的,也就只有……
三組的人?
顧績在心裡迅速地划過這個念頭。
他記得江懸絲說過三組的兩個人正在白山地區度假,眼前這位道士的穿衣風格和那種乾淨利落的道咒手法,一看就是三組那位京地素雲觀的道士。
「這位道友,沒事兒吧您內?」
道士腳步輕盈,像是會飛一樣,衝過來扶住顧績。
總覺得動作有種奇怪的花花公子一般的輕佻。
但顧績此刻完全沒有心情去在意,也沒有心情感謝對方的出手相助,他盯著對方扶住他胳膊的那隻手,咬牙切齒:「沒事?我追了半天,好不容易要被帶進他的幻境裡了——你、給、我、破、了——」
顧績罕見的有些惱火:「你跟我說沒事?!」
道士扶著他的那隻手頓了一下。
他斗笠下那雙金眸在月光中閃了閃,恍然大悟:「……鬧了半天,您擱這兒給人『釣魚執法』呢?」
顧績冷笑一聲:「對啊,我費了那麼大功夫,就差一步就能順著那條線摸到他的老巢了——你這一聲破咒下去,全泡湯了。」
「你說要怎麼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