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那可怕的動物鳴叫聲只持續了一瞬間,就剎那靜止下來。
一切重回安靜。
等了半天,還是沒有任何異常。
「結,結束了嗎?」
南山鬼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略微有些發飄。
剛剛的一切發生的過於迅速,她甚至沒有怎麼反應過來。
「看起來像是結束了……」沈碑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他正在用衣擺擦拭刀身,擦完刀刃之後把刀翻轉過來看了看,確認上面沒有殘留的黑霧痕跡,才收回刀匣里,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扣合聲。
沈碑抬起頭,看向顧績:「我的刀確實能克制那些奇怪的黑霧。那股氣息……和你們祖陵里的東西,是不是同一類?」
顧績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是有些微妙的空白。
那種表情很少出現在他臉上。
他沉默兩秒,然後開口,逐句斟酌:「那些黑霧……確實和我童年時在祖陵里見過的東西類似。成分、質感、氣息,全都對得上。」
他頓了頓:「我本來以為那只是祖陵中封印的詭月力量殘留。但現在看來,恐怕沒那麼簡單。」
沈碑把刀匣背好,看了他一眼:「當然了。詭月才不會用那種哀哀戚戚的語氣跟你說那麼多話呢——那種感覺更像是……」
他想了想,用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接下去,「像是被拋棄的舊帳找上門來了。你是不是以前在什麼地方招惹過人家?比如十幾年前在某個山頭上跟誰定了娃娃親結果沒去兌現之類的?」
顧績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能有什麼舊帳?不要說得我好像是什麼一見誤終身的人,我可不是楊過。」
沈碑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微妙:「你還真是沒有自知之明啊。」
顧績確實是一見誤終身,只不過不是俗語裡的那個「誤」罷了——這玩意兒是真的會讓你抓耳撓腮又痛苦,像一根細刺扎在指腹里,不致命但永遠礙事。
以至於沈碑甚至對阿馴,或者說那個名為阿馴的詭異,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同情心。
你也被顧績坑得很慘吧?人形都沒了。
顧績像是看穿了他腦子裡正在轉的念頭,無語地開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你先別想。這傢伙既然特地帶我們來到這個屯子,就不會讓我們好受的。他費了那麼大力氣把我們引回這裡,絕對不只是為了說一段不知所云的恨話。」
他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的雪地,語氣認真:「比起關心我的情史和娃娃親,還是先擔心一下你們自己的人身安全吧。」
他不自然地偏開視線,這是顧績一般心虛時會露出的表現,南山鬼太熟悉了,她有些玩味地望著他,摸了摸下巴。
真是奇妙啊,莫非剛剛沈碑的話有讓顧績感到心虛的部分?
還是這傢伙真的定過娃娃親?
!說不定唉!
南山鬼善於發現美的同人女雷達突然開始響,因為她想起來一些和顧家相關的傳聞,當年顧家和粵地周家似乎走得很近來著,民間小道消息都傳到津門的紙紮界來了,說顧家要和周家聯姻,最後不了了之難不成當時聯姻的人選不是顧嬡,而是沒出生的顧績嘛?
好玩,真好玩。
南山鬼緊張的情緒被這個構史沖淡了不少,她換了個姿勢,把懷裡公主抱的陸宇航往肩上扛了扛,騰出一隻手來活動一下被壓得發酸的肩膀。
南山鬼不懷好意:「既然你這麼有主意,那就請偉大的顧大少爺幫我們指條明路吧?接下來要怎麼辦?總不能在這雪地里站到天亮吧。」
顧績看著她,總覺得這傢伙亢奮的有點不正常,不知道又腦補了些什麼奇怪的東西。
但他懶得管了。
顧績的靈瞳亮了亮,然後他攤攤手,語氣是極其坦然,沒有任何修飾的直白:「一言以蔽之——我不知道。」
南山鬼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你逗我玩呢?」
顧家靈瞳是玄學界公認的最頂級感知瞳術之一,能看到的東西比常人多出不知道多少層。
顧績站在這裡,用了靈瞳,看了四周,然後跟她說不知道?這不扯淡呢嗎?
靈瞳看遍天地人生,有什麼是顧家人看不破的?
顧績卻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她身後的方向:「不是靈瞳的問題,你們沒有發現嗎?你們身後的屯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了。」
南山鬼和沈碑同時轉過身去。
他們身後,那座剛剛還是熟悉土坯牆和柴火垛輪廓組成的野樹屯,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土坯牆的牆根處爬滿厚厚的藤蔓和青苔,牆面上殘留著被雨水沖刷多年的痕跡,一些屋頂已經塌陷一半,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房梁骨架。
院子裡老樹的樹冠比之前茂盛了不知多少倍,枝丫胡亂地朝四面八方伸展出去,有些已經戳穿了旁邊的屋瓦,像是把整座房子都裹進了自己的根系裡。
整座屯子像是被遺忘了幾十年的舊照片,被時間反覆沖刷之後只留下了荒涼而安靜的質感。
積雪還在,但已經不是他們之前踩過的那種新雪了——雪層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冰殼,邊緣泛著微微的灰黃色,像是已經在同一個地方堆積了很久很久。
南山鬼的眼皮跳了兩下:「……什麼意思?」
顧績看著那座正在夜色中安靜地沉睡著,仿佛被時光浸泡過的屯子,嘆息一聲:「非要我說的這麼明白嗎?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事已至此,只能進去走走了。」
他邁開步子,靴底踩上結著薄冰的舊雪,發出一聲細微的碎裂聲響:「也許我們可以在這裡找到些許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