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馴的笑聲在雪地上突兀地響起。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沈碑的肩膀,直直地落在顧績臉上:「何德何能——你居然問我你何德何能?」
那副天真少年的樣子瞬間崩裂,露出下面瘋狂的本質。
「你當然有能力。你就是太有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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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從他的身體中湧出,像是在彰顯他的憤怒。
顧績眉頭緊鎖,這黑霧……和他童年時在祠堂看到的祖陵深處的東西一模一樣……
是詭月的力量?
阿馴的身體一半正在融化為黑霧,但他完全不在乎,他甚至不在乎沈碑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柄刀,沒有低頭看一眼,整個人猛地朝前邁兩步,以一種近乎踉蹌的姿態逼近顧績。
他的臉湊到顧績面前,近到能看清那雙幽綠色眼睛裡倒映著的黑色霧氣的輪廓。
黑霧從他周身瀰漫出來,像是在黑暗中緩慢伸展的觸手,有一縷眷戀般地拂過顧績的側臉,像是溺水之人的試探。
顧績皺了皺眉,微微偏了一下頭,但沒有後退。
「顧學長啊顧學長——」阿馴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近乎呢喃:「你就是太有能力了,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摧毀了我們的計劃。在沙洲詭域的時候是這樣,在祖陵里的時候也是這樣——你明明應該按照那條路走下去的,但你就是不走。」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急促起來:「你騙過了春草,騙過了江硯舟,你甚至騙過了會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立場在誰那裡嗎?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身在鏡花水月,其實真正想要幫助的是誰嗎?」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眸中滿是被反覆擊敗之後終於決定放棄一切策略、選擇最直接手段的決絕與瘋狂:「所以我不打算再管了。我要先殺了你,無論如何也要先殺了你再說——只要你死了,一切都會回歸原本的正途,所有人都會走向本來該走的方向,那才是最正確的路——」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黑霧,朝著顧績的咽喉探去。
但他的手指在抵達目標的前一刻停住了——它們在劇烈地顫抖,像是某種更深處的力量正在和他的身體爭奪控制權。
他的臉上還掛著那種瘋狂的笑容,但他那雙眼睛裡卻開始變得晶瑩剔透。
他在笑,但眼睛在流淚。
顧績站在那裡,看著那雙正在流淚的眼睛,腦子裡飛速地翻過所有他見過的面孔、所有他接觸過的鏡花水月成員、所有可能和他有過交集的人。
但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一張能對上號的臉,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可是那雙眼睛裡的恨意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是被偽裝出來的,像是在他身上積攢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經和他的存在本身融為一體,仿佛那就是他存活於世的唯一意義。
因為痛苦,因為恨意而殺戮的話,他又到底在難過什麼?
還是說,你也在因為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而痛苦嗎?
「我恨你啊,顧學長……」
阿馴的聲音從那陣笑聲的間隙里擠出來,又低又啞,像是瀕死之人用最後一點力氣說出來的話。
顧績只是垂眸看著他。
阿馴不再猶豫,而是猛地抬手,指尖凝聚的黑霧驟然變得尖銳,朝著顧績的咽喉刺去。
但他沒有成功碰到顧績。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阿馴的身後亮起。
沈碑的刀身上亮起賒刀人專屬因果之力的暗金色光芒,光芒順著刀身流淌到刀尖,化作無數條細密的絲線,像是要把阿馴整個人籠罩在一張由因果編織成的網裡。
困住他,必須困住這個瘋子。
阿馴的動作在半空中頓住。
他緩緩地回過頭,看向身後那個正握著刀柄的男人,正在被黑霧侵蝕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陰鬱的表情:「又是你……」
他的聲音很不耐煩:「沈組長,你也馬上就要死了,為什麼非要不知好歹地攔在這裡?快去過你人生最後的日子不好嗎?」
沈碑鳥都不鳥他。
他的目光落在顧績臉上,聲音急促:「嘖,我的因果之刃鎖不住他!他好像——」
他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
但顧績瞬間理解了那句話的未盡之意。
這個阿馴……好像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否則的話沈碑不會找不到他的因果,從而困不住他。
不過很正常,天意爺和詭月雙重影響下,當然不屬於這個世界。
不屬於這個世界規則管轄的東西,自然不會被這個世界的因果之刃鎖住。
顧績當機立斷:「換骨刀!」
「我是傻子嗎?就讓你們這麼大聲密謀?」
阿馴冷笑一聲,剛要動作,卻突然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顧績上前一步,掌心貼著阿馴的太陽穴兩側,手指輕輕按在他的顴骨。
他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在這一刻徹底亮了起來,幽綠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湧出來,溫柔而堅定地注視著對方那雙正在流著淚的眼睛。
很溫柔,像是渡亡魂的九泉使者。
「你已經被侵蝕得太嚴重了……」
阿馴愣愣地看著他,在顧績的靈瞳注視下不再掙扎,一瞬間的安靜落入那片翻湧的黑霧中,停下一切暴戾瘋狂的情緒。
好溫柔,好寧靜。
顧績的身影被月色與雪色勾勒出一層溫潤的光,天地之間一切蕩然無存,只剩下他立在那裡,恍然是第三種絕色。
「現在先休息一下吧。」顧績說。
他把阿馴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像是在嘗試完成一個擁抱。
與此同時,沈碑的本命骨刀從阿馴的後背刺入,刀刃穿過那具正在崩潰的身體,精準而穩定地刺穿他的心臟。
這一次,阿馴的身體居然真的開始崩潰。
黑霧從刀口處蜂擁而出,像是被捅破的蜂巢里湧出的蜂群,在夜風中快速消散。
他的身體正在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碎成細小的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一張年輕而疲憊的臉。
阿馴抬起頭,看著顧績,悲傷又痛苦:「啊,你又是這樣。用這種表情,這種語氣,讓人放鬆警惕,然後痛下殺手……」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正在被夜風一點一點地帶走:「顧學長……可惜啊,如果是……你給我一個擁抱,我只會回你一個擁抱,可是現在,我回答你的只有林海之上的大雪。」
「你騙了我太多次了,月亮,也離開我太久了,你以為我還會等你嗎?我不會再等你了。」
阿馴猛地把顧績推開。
那雙眼睛在最後一刻閉上。
年輕的身體在顧績面前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被夜風卷著飄散在雪地上,像是一場還沒有落下就融化的雪。
隨後,轟鳴的聲音震天撼地地響起,他們聽到了某種大雪中痛苦的巨獸的慘叫。
好像他們殺掉的不是和詭月相關的阿馴,而是這片天地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