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碑和南山鬼本來是鬆了一口氣的。
不管怎麼樣,阿馴都是陸宇航的親人,怎麼說他們也是多了一個重量級的薩滿幫手。
可是阿馴出現之後,隊伍里的安心感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顧績和阿馴之間的氣氛,實在是有些不對勁。
兩個人走在隊伍最前面,一左一右,中間隔了大約半步的距離。
顧績乍一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但南山鬼注意到他走路的節奏慢了下來,一直在用餘光觀察旁邊那個正跟著他並排走的、長著鹿角的少年。
那目光就像是在盯一個隨時會暴起的掠食者。
而阿馴也一樣,時不時地偏頭看顧績一眼,若有所思地落在顧績臉上停頓,然後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這種無聲的你來我往持續了一路。
沈碑扛著陸宇航走在後面,目光在顧績和阿馴的背影之間來回跳了好幾次。
他側過頭,用眼神看向旁邊的南山鬼:什麼情況?
南山鬼接收到他的目光,也回了他一個同樣茫然的眼神:不知道啊。
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聲說:「他倆之前不是還聊得挺好的嗎?在機場和火車上的時候,阿馴一直顧學長長顧哥哥短的,顧績雖然一臉嫌棄但也沒躲。怎麼現在跟仇人似的,隔著一米都能聞到火藥味。」
沈碑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前面那兩道並行的背影,然後用氣聲回了一句:「……也可能人家只是在正常交流。顧績跟誰呆在一起都像在跟仇人相處……」
南山鬼沒有反駁,但她的目光落回前面的兩個人身上,總覺得那種暗流涌動的感覺不像是單純的「正常交流」。
兩個人的笑容並排走在一起時,怎麼看怎麼像是在互相較勁。
南山鬼搓了搓胳膊,意有所指:「這大冷天的,怎麼感覺比剛才還瘮人呢?」
阿馴走在顧績旁邊,腳步輕快得像是踩著雪面上最薄的那一層雪殼,幾乎沒有留下腳印。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顧績,卻是向著身後的沈碑他們開口:「你們剛才是不是遇到鬼打牆了?」
顧績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你覺得呢?要不然您老人家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老人家倒是不必,我很年輕的,至於鬼打牆……」
阿馴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語氣裡帶著試探意味的刺,很自然且氣人地點了點頭:「嗯,我就是因為這個才現身的,要是你們能解決,我就不會出現了,我來的路上就看出來了,你們的腳印也一直在繞圈子。」
顧績呵呵冷笑一聲,阿馴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撂了面子,接著說:「你們可能不太清楚,林海雪原上經常發生這種事,這種鬼打牆不一定是有詭異在背後使壞。有時候是白山裡的古老氣場縱橫交錯造成的,白山黑水這塊的地脈本身就在打結,年歲久了,那些糾纏在一起的靈脈會自己形成一種天然的迷宮。人走進去,分不清方向,就會原地打轉。」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朝三人招了招手:「我帶你們走出去。我知道怎麼繞過這片糾纏的地脈。」
顧績看了阿馴一眼,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瞬,又恢復如常。
他點了點頭:「那就有勞您了。」
阿馴搖搖頭:「不麻煩不麻煩,為了月亮做事,我很開心。」
顧績:「……意。」
沈碑/南山鬼:「……意——」
顧績閒聊一般開口,繼續試探:「你這這段時間去幹什麼了?不是說好要去找陸前輩嗎?怎麼一去就消失了?」
阿馴走在前面一步遠的位置,極其坦然:「我就是去去深山裡找陸成邦了呀。山里信號不好,路也不好走,多花了一些時間,如果我不是薩滿,和天地共鳴好的話,可能現在都趕不回來呢。」
「而且我帶回來了一個好消息,你們不用擔心,」他偏過頭,朝後面的幾個人笑了一下,那雙淡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陸成邦已經找到了解決陸宇航身上這種疾病的辦法。等到了舊伐木營地,他很快就會好起來。」
他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沒有一絲破綻。
顧績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嗯」了一聲,然後就安靜地跟在後面。
只是他手背在身後,不著痕跡地打了個手勢。
又走了一段路,周圍的林木開始變得稀疏起來。
糾纏在一起被積雪覆蓋的枝丫逐漸向兩側退開,視野在一段不算長的上坡之後猛然開闊。
雪地在前方鋪展開來,像是被一層月光和雪光同時鍍過的銀白色絨毯。
阿馴停下腳步,抬手朝前方指了指:「到了。」
沈碑抬眼望去,在一片被松林環抱的開闊地上,果然坐落著一座舊伐木營地。
營地不大,幾棟用原木搭建的房屋錯落分布在空地邊緣,屋頂和牆根都落著厚厚的雪,輪廓被夜色和雪光柔化成一種近乎油畫般的質感。
其中一棟屋子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明亮而安定,像是一幅大雪天窩在家裡看窗外的那種溫暖解壓短視頻里的畫面。
阿馴轉過身來,抬手示意:「來吧,陸成邦在裡面等著你們呢。」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一聲刀鳴驟然響徹雪夜。
沈碑的動作快到沒有任何人反應過來。
他先是把懷裡扛著的陸宇航往南山鬼的方向一送——南山鬼下意識地一伸手接住,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公主抱姿勢把人摟住。
抬頭一看,沈碑的身形已經從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已經出現在阿馴的身後。
長刀出鞘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地上迴蕩開來,刀刃在月色中划過一道冷厲的弧線,然後精準地刺穿阿馴的心口。
剛剛顧績打得手勢他看到了,並且一秒鐘識別出了它的意思,那是高中時候三個人閒的沒事在晚自習課上研究出來的暗語。
而顧績的手勢的意思是:「殺了他」和「詭異」。
在雪夜中極為警惕,並未對阿馴放下全部心防的沈碑自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猶豫,剷除作亂詭異是管理局的職責,說不上什麼心軟動搖,更何況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而他的直覺一向相信顧績。
事實也正是如此。
沒有血。
刀刃沒入阿馴身體的那一瞬間,傷口處湧出來的不是紅色的血液,而是一種濃稠的黑色煙霧。
煙霧從他胸口的傷口中溢出來,在空中扭曲纏繞,像是一條條正在掙扎著展開的黑色絲線。
阿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刀,又抬起頭看向沈碑,那雙淡綠色的眼睛裡的天真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消退,露出下面無法掩蓋的怨毒。
顧績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終於笑了。他拍了拍手,掌聲在空曠的雪地上格外清晰:「費盡心機布置的陷阱,你演得還真是不錯啊。」
他頓了頓,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可惜。」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層極淡的幽綠色火焰,輕輕一吹,魂火如同蒲公英般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飛向那座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營地。
眼前的畫面開始一層一層地剝落,像是一層被從內部掀開的畫皮。
那根本不是什麼舊伐木營地。
原木牆壁在褪去偽裝之後露出的是灰白色的土坯牆,暖黃色的燈光散盡之後顯現出的是幾盞在夜風中搖晃的昏黃路燈。
窗戶里透出來的所謂「溫暖」的光源,不過是一盞被掛在門廊下的熟悉舊燈。
他們兜兜轉轉走了這麼長時間,又回到了那個地方——野樹屯。
顧績收回手,看了一眼面前那具正在從胸口傷口中不斷湧出黑色煙霧的「阿馴」,語氣帶著幾分揶揄:「老人家,一路上從野樹屯開始就給我製造幻境,再用你們白山的古老氣場做掩護,把我們引回這個屯子——你費了這麼大力氣,就是為了把我們圈在原地打轉?」
「我們何德何能啊?嗯?」
顧績攤手,眨了眨眼睛。
阿馴臉色難看起來。
快哉快哉!太解氣了!
南山鬼突然覺得有些爽,顧績這次氣人的功夫終於用到了對面身上,哈哈哈哈——反派也來感受一下他們當時被氣到要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