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雪原靜謐到有些恐怖。
那種安靜和城市裡的安靜完全不同,整片山林都在屏住呼吸,連風穿過樹梢的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
腳下的雪層厚實而鬆散,每一步踩下去都會發出那種被壓實之後又被重新踩松的悶響,然後那個聲音很快就被四周的寂靜吸收乾淨,像是一滴墨落入深水裡,連漣漪都來不及擴散就消失。
恍惚間,過分廣闊的天地會消解人的意識,讓人覺得,就這樣和這片土地融為一體,也是不錯的選擇。
顧績引路的這一路,第九組算是真情實感地感受到了什麼叫生態好。
植被茂盛到走兩步就需要撥開擋路的枝丫,松枝上堆積的雪塊動不動就簌簌地往下掉,砸在肩膀上灌進領口裡,冰涼刺骨。
被雪壓彎了的灌木和倒伏的枯木橫在路中間,成了天然的障礙物,繞路繞得人膝蓋發酸。
更不用說藏在雪層下面的樹根和碎石,每一步都得先試探著踩下去,一不小心就會絆一個趔趄。
但這都不算什麼。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身後一直在響著悉悉索索的聲音。
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雪地上快速移動時才會發出的摩擦聲,與人面蜘蛛移動的聲音很像,不遠不近,保持在恰好不會被甩掉的距離。
每次他們停下來的時候,那聲音也跟著停下來,每次他們重新邁步的時候,那聲音也跟著重新響起來。
南山鬼忍了大概二十分鐘,終於忍無可忍。
她猛地轉身,蝴蝶刀脫手而出,刀刃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線,精準地劈開了身後幾步遠處一叢被雪壓彎的灌木枝丫。
斷枝和積雪同時飛濺,露出底下幾個蜷縮成一團的、毛茸茸的小影子。
那幾隻山野精怪顯然沒料到會被這樣粗暴地揪出來,它們擠在一起,皮毛上沾著雪和碎葉,眼睛在月光下瞪得圓溜溜的,比南山鬼還害怕。
它們尖叫一聲,手腳並用地從雪地里彈起來,連滾帶爬地朝反方向躥去,一邊跑一邊還嚷嚷著:「是外來的玄術師!快跑啊——」
幾個毛茸茸的屁股在雪地里一拱一拱,很快消失在一片枯木和雪堆後面,只留下一串細小的腳印。
南山鬼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擲出蝴蝶刀的姿勢,表情茫然:「……一直跟蹤我們的到底是誰啊!怎麼現在反而顯得好像我才是那個壞人似的!」
顧績站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一邊指路一邊開口:「……你們到底為什麼都這麼糾結自己被當成壞人?當壞人多好啊,還沒有任何道德包袱。」
他說完之後攤了攤手,那個動作在雪光和夜色的映照下,居然顯得有些惆悵難過。
然後他得到被南山鬼狠狠瞪一眼的下場。
「世界上的壞人太多,好人太少,」南山鬼收回蝴蝶刀,把它插回袖口的鞘里:「要是我們這樣的人都沒法遵守規則的話,那世界就離毀滅不遠了。」
顧績嘖了一聲:「好人沒好報啊,又不是你們當了好人,世界就不會被毀滅了。」
南山鬼卻搖了搖頭:「我當好人又不是為了被誰夸,真的去拯救什麼,我當好人是因為我樂意當好人,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些什麼。」
沈碑扛著陸宇航走在中間,他倒是沒對這段對話表示驚訝,畢竟這完全就是顧績說得出來的話。
他看了顧績一眼,甚至好聲好氣解釋:「她說的對。要是所有人都覺得當壞人更輕鬆的話,那這個社會就沒人願意做好人了,管理局只是單純不想讓那種事情發生。」
所有人追逐欲望的世界,實在是太可怕了。
顧績卻並不領情,甚至聞言冷笑一聲。
那聲笑很短:「是啊,搶著去當好人,搶著去相信別人。」
他頓了頓,月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然後搶著去送死。」
沈碑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每當話題滑向這個方向——關於信任、關於選擇、關於那些顧績不願意細說的東西——顧績就會變得格外棘手,像是一隻被碰到了舊傷疤就立刻豎起全身毛的貓。
他張開嘴,準備順著這個話題再問幾句,至少搞清楚顧績到底經歷過什麼才讓他對這部分這麼牴觸。
但顧績沒有給他機會。
「幾位大英雄難道沒有發現嗎?」他的語氣忽然換了一種調子,像是一位準備把牌翻過來給人看的從魔術師,從容又篤定:「我們這一路走過來,可是一直在繞圈子啊。」
南山鬼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她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被雪覆蓋的樹影和枯木之間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旁邊一棵松樹的主幹上——那棵松樹的樹皮上有一道新鮮的白痕,切口乾淨利落,一看就是剛剛被利刃划過不久。
她湊近了仔細看了看,然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蝴蝶刀,表情微妙:「這是我剛才砍樹枝的時候留下的刀痕。」
她沉默片刻,用被現實反覆捶打之後變得q彈的平靜語氣開口:「……鬼打牆。」
顧績站在隊伍最前面,目光從那些熟悉的樹木輪廓上掃過:「這片土地似乎不歡迎我們這幾個外來者。甚至一直在幫助對面。出現鬼打牆這種事情,也只能說是意料之中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動作就停住。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古人誠不欺人。
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
顧績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不遠處一株樹冠格外茂盛的松樹,瞳孔里的幽綠色光芒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既然來了準備當幫手,那就請出面吧?」
顧績諷刺道:「總不好見我們生死危機時的狼狽之後,您才打算以救世主的形態出現吧?」
樹冠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像是有誰正在踩著枝丫調整位置。
然後一道身影從樹枝間跳了下來。
這集總覺得在哪裡看過。
顧績冷哼一聲,在對方落地的同一瞬間往旁邊挪了一步,動作不大,但恰好錯開了對方撲下來的軌跡,沒讓他撲個正著,讓歷史重演。
人影在雪地里蹲了一下,直起身,露出一張被兜帽遮了大半的臉和那雙向後延伸的鹿角。
阿馴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松針和雪粒,抬起頭看向顧績,那雙淡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是純粹到近乎詭異的天真。
「沒有想當救世主。」他搖了搖頭,第一件事先糾正的居然是顧績的用詞,「晚上危險。大山說你們出來了,我就來接你們。」
他說「大山說」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極其自然,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仿佛那座沉默的白山真的會開口跟他說話。
顧績在心裡腹誹一句:呵呵呵,危險?他看這人才是最危險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