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鬼喊完那聲小心的時候，陸宇航正在原地發愣。
他不知道南姐為什麼會那樣驚恐地望著自己身後——她甚至整個人都已經朝他這邊沖了過來，蝴蝶刀在雪光中拉出一道細長的弧線，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他身後劈開。
然後他聽到沈碑的聲音從戰場的另一側傳來。
那個平時除了顧績沒什麼人能讓他失態的組長，此刻聲音卻是幾乎破音的急促：「陸宇航——快躲——！」
陸宇航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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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難道有什麼很可怕的東西嗎？
可是他身後那不只有……黃仙爺爺在嗎？
記憶中，他轉身前，黃仙爺爺正蹲在柴火垛旁邊的雪地上，兩隻前爪交疊著搭在身前，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雪。
那畫面很正常，和任何一次他回屯子時在村口碰見黃仙爺爺嘮嗑的場景一模一樣。
既然黃仙爺爺在他身後，那有什麼好擔心的——
等等，他身後……那是黃仙爺爺吧？
……黃仙爺爺，它是白色的嗎？
打神鞭還攥在掌心裡，暖黃色的符文正在微弱地閃爍著，陸宇航僵硬地轉過頭去——
那隻蹲在雪地上的「黃仙」，渾身上下是純白色的皮毛。
它從始至終都是純白色的。
而他從見到它的第一面開始，居然一次都沒有注意到過這個事實。這個事實在此刻像是一塊被從濃霧中猛地拽出來的礁石，清晰得刺眼。
因為他堂口裡供奉的黃仙爺爺，就是一隻在普通不過的黃鼠狼。
而眼前的那隻動物，那根本不是什麼黃鼠狼——那是一隻白鼬。
陸宇航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不知道為什麼，從剛剛開始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注意到，那隻黃仙居然是白色的。
他居然沒有意識到不對勁。
啊，是了，東北五仙中黃仙的能力就是幻覺與幻境，他當然感受不到不對勁。
原來如此。
縱使陸宇航已經握緊打神鞭，可突然意識到致命錯誤的那一瞬間的遲滯，依舊足夠致命。
一陣寒風裹著雪粒從側面襲來，冰冷的氣息像是一柄無形的小刀，直直地刺向他的側頸。
陸宇航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貼近他的皮膚——快到氣流還沒來得及擾動他耳邊的髮絲，殺意就已落到他的頸側。
白鼬目露凶光，細長的臉上，之前的和藹從容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捕食者鎖定獵物時冷冽的專注。
下一秒，一陣寒風刺穿了他的身體，仿佛這漫天遍野的雪對他產生了殺意。
整片雪地在這一刻都像是被慢放了一樣。
南山鬼還在衝過來的途中，沈碑剛剛劈開一隻人面蜘蛛的半邊甲殼，刀鋒還沒收回來，所有人和所有的蜘蛛都在移動，但沒有任何一個能在那短暫的時間裡抵達陸宇航身側。
那隻白鼬目露兇相，眼看爪子就要刺穿陸宇航的胸口，南山鬼和沈碑無論如何也已經無法挽回的那一刻，顧績卻睜開了眼睛。
「前輩，」他的打了個響指，生死危機關頭，語氣依舊是懶洋洋：「隨隨便便就對後輩掏心掏肺的，不太禮貌吧？」
顧績的眸色亮了亮，幽綠色的眼睛仿佛冥府浮起的磷火。
他開口的那一瞬間，整片雪地都像是被按下看不見的暫停鍵靜止，即使是南山鬼和沈碑，甚至滿場的人面蜘蛛，都卡頓了一剎那，就好像時間被靈瞳的注視奪走。
正在圍攏過來的人面蜘蛛，原本正在移動的八條腿全部定在原地，動作保持著移動中的姿態，像是被從電影裡截出來的一幀畫面。
甚至連風都停了。
正在下落的雪花停留在半空中，像是有人把整個冬季都裝進透明的玻璃盒子裡。
白鼬的身體懸停在半空中，保持著那個向前撲擊的姿勢，前爪距離陸宇航的胸口只剩下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但它無法再往前推進半分。
顧績又打了個響指。
下一秒，一切恢復正常。
雪花重新開始下落，風重新開始流動，定格的蜘蛛也重新開始移動。
地心引力的牽動下，那隻白鼬失去一切支撐，帶著重力加速度砸進雪地里，發出一聲悶響。
陸宇航愣了愣，意地叫了一聲，搜一下躲到南山鬼身後，把南姐擋在自己和那隻白鼬之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塊羽絨服——上面的拉鏈金屬扣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正在月光下緩慢地消散。
「……好好好……陸宇航，你小子牛逼，居然找幫手——」
白鼬從雪地里爬了起來，它畢竟是一隻動物，掉落的高度沒有對它產生任何影響，甚至動作很流暢地甩了甩身上的雪。
它的目光落在顧績身上，審視又困惑：「你怎麼回事？」
「不對勁，都是玩幻術的，我早就防著你了，提前在那一層意識里布了好幾道障眼法。按理說你不應該——不應該能看穿我。」
顧績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身體微微側著，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看雪。
他嘴角帶著那種極其欠揍的從容笑容。
「您提前防著我，」他歪了歪頭，「我也能提前防著您這個假黃仙啊。」
他攤了攤手：「您就沒想過，為什麼我第一面見您的時候，就盯著您看了那麼久？真以為我在發呆呢？」
早在第一眼看到這個黃仙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所以提前下了點小手段。
沒想到還真用上了。
沈碑和南山鬼長鬆一口氣：顧績這傢伙當隊友的時候是真的靠譜啊。
畢竟陰人還是需要更陰的人來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