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那麼危機的時刻,黃仙卻蹲在路邊的柴火垛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尾巴尖甚至不緊不慢地掃了兩下雪。
這老傢伙壞得很。
看到自家堂口裡的弟子陸宇航被嚇得嗓子都快喊劈了,它不但沒有半句安慰,反而眯著那雙黑豆眼,嘴角那撮白毛往兩邊翹了翹,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表情。
它用前爪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開口:「好嘍好嘍,你先別叫了。先準備準備,收拾收拾打一架吧。」
「你剛剛那一嗓子,可是把整個屯子裡的人都叫出來了。」
它說「人」這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尾音拖得格外漫長。
那雙黑豆眼在雪光中閃了一下,帶著看好戲不嫌事大的興味。
陸宇航還沒來得及問它「什麼叫把整個屯子的人都叫出來了」,答案就已經在下一秒到來。
大雪之中,屯子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先是最近的那一戶——就在柴火垛斜對面,屋裡的燈先是晃了一下,然後穩定地亮起暖黃色的光。
門被從裡面推開,一個裹著藍布棉襖的老太太站在門檻上,披著一件半舊的棉外套,像是被吵醒之後出來看情況的。
她揉了揉眼睛,朝陸宇航的方向望了一眼:「小陸啊,大半夜的你咋呼啥呢?」
這是她以人類的形態擬態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她的身體先是從中間塌了下去,緊接著四肢轉化,纖長而多節,一步一步從門內走到門外的雪地上。
那張還帶著睡前困意的臉正掛在那具身體的前端,變成了一張擬態的蛛網皮,像是在風中被吹得微微晃動的紙畫。
南山鬼嘖了一聲:「我突然有點想念廖銀了,要是那小子在這裡,他一定知道怎麼對付蜘蛛群。」
然後是第二戶,第三戶,第四戶。
屯子裡家家戶戶的門都被打開。
那些白天還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蹲在院子裡劈柴、端著飯碗在巷口嘮嗑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從門內走出來。
無一例外,當他們走到路燈下,走到雪地中的時候,身體都在以一種極其相似的節奏發生變化。
四肢伸長,軀幹變形,那層熟悉的外表像是一層被撐破的舊衣服一樣從身體表面剝落,露出底下帶著細密絨毛的甲殼。
白日裡還熱情洋溢、被陸宇航叫「張叔」「李嬸」「王奶奶」的屯民們,此刻在雪光和月光交織的光線下,變成了一隻又一隻半人高的灰白色蜘蛛。
它們安靜地站在各自的院子門口,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座屯子的每一寸空地。
整個野樹屯,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人面蜘蛛地獄海。
陸宇航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完全說不出話來。
顧績站在隊伍最後面,目光從那些正在緩緩移動的灰白色身影上掃過去,最後落在那隻白色的黃鼠狼身上。
他又確認了一遍,發現那隻黃仙依舊蹲在原處,沒有出手的意思,表情甚至是類似於坐在戲台底下看大戲的觀眾的從容和愉悅。
這傢伙,是真的很高興看到這種場面。
顧績皺了皺眉,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移開目光,看向前方的蜘蛛群。
他的語氣冷靜且從容:「需要求援嗎?」
人面蜘蛛的數量已經超出了他們四個人能短時間處理的範圍。
那些灰白色的身影還在不斷增加,在屯子裡各個角落的陰影中窸窸窣窣地湧出來。
人面蜘蛛可不是什麼低級詭異,而且數量還如此之多,據江懸絲所說,三組的人也在這裡,那麼按照詭異管理局不要命的風格,大概率也來到了受災最嚴重的白山地區,完全可以放出信號煙花求援。
沈碑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絕對不要!」
他猛地拔刀出鞘,刀刃在雪光中劃出一道冷厲的銀白色弧線。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踩了尾巴似的激烈,像是聽到了什麼絕對不能接受的提議:「叫那兩個瘋子來?算了吧,我一個人去把它們處理了就好。」
顧績站在原地,被勾起了好奇心後,怎麼也壓不下去,於是他語氣微妙地開口:「我早就想問了,你和三組到底有什麼仇?」
然而沈碑無法回答他,因為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已經沖了出去,長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細細的溝壑,黑色的衝鋒衣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前方那片灰白色的蜘蛛群中。
黑色的影子在密集的蛛腿之間快速穿插,刀光閃過,灰白色的甲殼碎片在雪中飛濺。
人面蜘蛛:……你清高,你生氣了砍我發泄!可惡的人類!
南山鬼站在他旁邊,冷笑一聲:「呵呵,你說他啊。」
她頓了頓,像是在腦海里翻找一段封存多年的舊檔案:「他加入管理局的那天,背著那個刀匣,穿著他那件黑色衝鋒衣,一句話沒說,就往任務大廳正中間一站。然後——」
她伸出食指,學著沈碑當年的動作,往前一比劃:「把刀拔出來,也不說話,就那麼往人家面前一站,刀尖朝下,微微欠身,每個人都送上三個字——」
她壓低聲音,模仿沈碑那種低沉而平穩的語調:「請賜教。」
模仿的簡直就是沈碑這個嘉豪本豪。
顧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不會就這樣把整個管理局的人都挑戰了一遍吧?」
「可不是嘛。」南山鬼攤了攤手,「當時可能還在中二時期沒走出來,這個戰鬥狂從上到下,從第一組到第九組,連後勤部的老李頭都沒放過。人家老李頭正蹲在門口修飲水機呢,他說對方一定是掃地僧那種人物,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刀往人家面前一橫,說『請賜教』。老李頭嚇得差點把扳手扔他臉上。」
戰場裡的沈碑發出了陸宇航的同款尖叫聲:「南山鬼!!!你別說我黑歷史!!!」
顧績:……居然有六個感嘆號嗎?感受到很崩潰了。
南山鬼鳥都不鳥這位組長,開始變本加厲的蛐蛐上司:「你以為為什麼江懸絲那種老好人都和我們不對付成那樣?怎麼可能只是因為績效。江懸絲當年可是被他堵在食堂門口堵了整整二十分鐘,沈碑就站在那兒,就是擋著不讓人家走,非要把那場架打完。」
「他把整個管理局的人都得罪了一遍。從上到下,從局長到後勤。要不是張局看他確實有兩把刷子,加上當時第九組正好缺人,他早就被打包送回西北老家了。」
顧績沉默了兩秒,用一種帶著幾分感慨的語氣說道:「……不愧是沈碑。」
他看廖銀未必有這傢伙魔丸。
兩人正蛐蛐老同學呢,南山鬼卻像是感受到什麼一樣,猛地轉頭。
她的聲音是突然驚醒般的急促:「等等,陸宇航!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