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父」「陸母」準備攤牌了。
那兩道人影從門廊的陰影里一步步走出來,每一步都踩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他們的姿態還保持著人類的模樣,但動作之間的流暢感正在一點點消退,像是有人正在把一段原本運行平穩的程序逐個模塊關停。
這兩位好像演不下去了。
「你們怎麼不說話啊?」陸媽媽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敞亮而熱情,但此刻在這種情境下聽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違和,如同用錄音機反覆播放同一段音頻:「宇航不乖啊,怎麼不和爸爸媽媽說話呢?」
陸宇航整個人已經縮到顧績和南山鬼身後,打神鞭攥在手裡,整個人抖抖抖抖。
實在是太掉san值了!
南山鬼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蝴蝶刀的刀刃在雪光中泛出一道冷弧,雖然在耍帥,但是聲音也有點難繃:「666,還有模因污染——」
她這句話與其說是吐槽,不如說是給自己壯膽。
陸宇航的父母還在往前走。
他們的步伐越來越一致,越來越同步。
顧績站在人群的最後面,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從前面那兩道人影身上移開,落在旁邊正縮成一團的陸宇航身上。
他的語氣罕見地真誠起來:「你說我們現在怎麼辦?」
沈碑正握刀站在最前面,聽到這句話之後側了一下頭,聲音是被無視了的不爽:「我才是組長吧?」
顧績攤了攤手,表情極其無辜:「好吧好吧,我尊重你的官癮,你發號施令吧。」
他那個「尊重」二字說得格外誠懇,誠懇到沈碑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抽了一下。
比起尊重,更像是陰陽怪氣。
沈碑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被顧績一句話挑起來的火氣壓回肚子裡。
大敵當前還是先別窩裡鬥了。
然後,他咳嗽兩聲,看向陸宇航:「你說我們怎麼辦?」
顧績:……這人有病吧?
陸宇航又被他點名,整個人猛地一抖,像是一隻正縮在窩裡突然被拎出來的兔子。
他抬起頭,看到三個人六隻眼睛都在看著他,聲音帶著一種快要哭出來的絕望:「你們不要看我啊啊啊啊我也不知道啊!」
他轉頭朝著院門外那個白色的身影喊了一嗓子:「黃仙爺爺!我們怎麼辦啊!」
顧績:……我算是看出來了,這白山黑水林海雪原,東北大地上的人全都是你爺爺。
陸宇航雙手握緊打神鞭,整個人愣在原地,因為他轉頭看向院門口的方向時,發現那個白色的身影已經不在原地。
黃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更遠的地方,已然是跑路熟手的姿態。
它站在通往屯子外面那條土路的拐角處,兩條後腿直立著,用看傻子的表情看著愣在原地的九組四人:「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啊傻小子傻丫頭們!快走!」
黃仙毫不猶豫,從心也是老輩子級別的,喊完之後轉身就跑,四條腿落地的速度比直立時快了不止一倍,白色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殘影。
沈碑和南山鬼愣了一秒,幾乎是同一時間動了。
南山鬼一把撈住陸宇航的胳膊把他往院門外帶,沈碑側身跨了半步,用刀匣的側面擋住了那兩道人影繼續逼近的路線,然後朝顧績偏了一下頭:「走!」
顧績沒有猶豫,跟著南山鬼和陸宇航的方向邁開腳步。
靴底踩進雪裡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雪比他預想的還要厚,每一步都要把腳從雪層里拔出來再邁下一步,像是在泥潭裡跋涉。
雪下得太大了,成為了他們逃亡路上的阻礙。
好在他們出來開門的時候就全都換上了衝鋒衣外套,暫時還沒到凍的忍受不了的地步。
但是的確受困於大雪,他們的動作被迫慢了不少。
那兩道人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加速。
原本不緊不慢的步伐驟然變得急促,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
更可怕的是,它們的身體也在加速移動的過程中開始發生某種變化——四肢逐漸變得纖長,關節的彎曲方向開始偏離正常的生理範圍,膝蓋以一種反關節的弧度向前彎曲,手掌貼到了地面上,整具身體從直立姿態切換成了一種近乎爬行的姿態。
沈碑在最後面殿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陸父」「陸母」變成了那種詭異的東西。
四肢纖長,像是被拉長過的昆蟲肢體,關節的彎曲角度比正常人類多了不止一倍。
身體貼在雪面上快速移動的時候,發出一種細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根細小的觸鬚同時刮過冰面。
而它們的頭部還保留著人臉的大致形狀,但那輪廓已經不再立體了,更像是畫上去的……某種生物擬態。
沈碑嘖了一聲,右手往身後一探,五指扣住刀匣邊緣的卡扣,拇指往上推了半寸,刀柄在手心裡穩穩地落到位。
陸宇航跑在前面,聽到身後的動靜有些擔心,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怎麼了沈哥?!」
顧績跟在他側後方,聽到之後用一種相當平靜的語氣回道:「你別回頭。放心,這話是為了你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回頭的話,會瘋的。」
陸宇航老老實實地閉嘴,已經想像出了一萬種可怕的畫面,捂著耳朵閉著眼,用盡全力往前跑。
四個人踏著齊膝深的積雪在屯子裡穿行,身後的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顯然是有什麼東西正緊緊跟在他們身後,貼著雪面高速移動。
白黃仙在前面引路,白色的身影在雪地和樹影之間時隱時現,每一次拐彎都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如同盡職盡責的導航。
沈碑一邊跑一邊問:「前輩,您知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黃仙蹲在一塊被雪覆蓋的矮石頭上,用前爪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毛,然後繼續往前沖:「蜘蛛。」
「山裡的人面蜘蛛,生物型詭異,能擬態偽裝成它模仿的那個人的樣子——但是只有有人盯著它看的時候才管用。是一種生物防禦機制,你看它的時候它就是你記憶里的那個人,你不看它的時候它就變回原來的樣子,如果感受到可怕的危機,它們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開始攻擊它們認為的敵人。」
它用爪子朝屯子的方向指了指:「這些蜘蛛基本不出山的,本來都窩在更深的老林子裡頭,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格外活躍,活躍到把整個屯子都占了。你看你家那口子——」
陸宇航剛想說點什麼,前面的雪地里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裹著舊棉襖的大叔,踩著一雙棉鞋,正站在路邊的柴火垛旁邊。
他看到陸宇航他們跑過來,臉上露出一種帶著幾分意外的憨厚笑容,用一口純正的東北腔招呼道:「小陸?你咋的了?大半夜的,擱這兒嚇著雪還跑啥玩意兒呢?」
陸宇航的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帶著一點驚喜:「張叔!」
他剛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緊接著,那具穿著舊棉襖的身體開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變形——四肢從棉襖的袖口和褲管里伸出來,纖長而多節,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澤。
八條腿以一種反關節的弧度朝四面八方伸展開來,把原本單薄的身形撐成了一隻足有半人多高的、灰白色的蜘蛛形態。
那張人臉還掛在最前面,但此刻已經不再具有任何擬人化的痕跡,像是一張被隨手貼上去的畫皮,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五官的輪廓正在逐漸模糊。
陸宇航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張著嘴,看著眼前那個剛才還在用熟悉的東北腔叫他「小陸」的身影變成了一隻半人高的灰白色蜘蛛,兩隻前肢還在雪地上試探性地踏了兩下,像是正在適應新的姿勢。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幾乎能把整個屯子的人都吵醒的尖叫。
沈碑嘆息一聲,顧績捂住了額角,南山鬼不敢睜開眼。
可憐的陸宇航,還是沒躲過,不僅沒躲過,甚至還直接被來了個突臉。
黃仙蹲在旁邊的柴火垛上,看著陸宇航那副嗓子都快喊劈了的樣子,嫌棄地用爪子捋了捋鬍鬚:「你小時候是真不聽課啊。人面蜘蛛是群居的,作為爺的弟馬,你連這都不知道嗎?」
陸宇航絕望:「我小時候聽課了啊——可是我沒想到它會變成真的啊!那時候我還是個麻瓜!就沒想過要當出馬仙啊啊啊啊——」
顧績自覺地背鍋:「是是是,怪我引你誤入歧途了。」